许峥没有径直去目的地。
他的车先拐了个弯，开进了渔具厂的大门。
多蒙的面孔绷得很紧，下颌向下沉了沉。
“清楚了。”
直到把厂内所有待办事项逐一嘱咐完毕，许峥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落定。
他瞥了一眼腕表，不再拖延。
等那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也锁上门，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拐出院子，车轮碾过砂石路，朝着城西那片灰墙院落骑去。
……
院门内。
王成新脚步放得很轻，领着人穿过铺着青砖的过道，在一扇漆色暗沉的木门前停住。
他抬手叩了叩，声音压得低低的：“书记，人来了。”
“进。”
里面传来回应。
许峥推门进去时，看见桌后的人正将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投向门口。
“爸。”
他唤道。
“坐吧。”
桌后的男人——向军——朝对面那把硬木椅子扬了扬下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王成新悄无声息地沏好两杯茶，搁在桌上，退出去时，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随后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杯口袅袅升起几缕白汽，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短暂的静默后，向军合上手里的卷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地落在许峥脸上，没有迂回。
“省农科院办公室的王禹，王科长，昨天到我这儿来过一趟。”
许峥脸上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先去了厂里，叶厂长跟我提过。”
“嗯。”
向军端起杯子，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茶水滚烫，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他说吃了闭门羹，想让我帮着递句话。”
许峥的神色很稳，没有躲闪。”爸，这件事我仔细想过。
东西刚靠岸，乱麻一样，连清单上的条目都还没完全理清，厂里正在做评估。
王科长来得突然，我当时不在，叶厂长面对不明情况，主事人缺席的时候，她既不敢随便松口，更不方便带外人去查看厂里的资产。
我觉得她当时的做法，或许让王科长觉得受了冷落，但站在管理厂子的立场，那是稳妥的，也是必须的。”
向军听完，脸上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食指的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你的考量，我明白。
谨慎点没错，尤其是眼下这当口。”
他话头忽然一转，目光像被什么擦亮了，锐利地切过来。”这儿没别人。
你跟我交个底，那一船东西，你究竟打算怎么摆弄？”
正题来了。
许峥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知道接下来每个字都得掂量分量。”爸，既然您问，我就把心里的盘算，一五一十跟您汇报。”
他脊背挺直了些，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这批货，在我眼里分三块。”
思路在他脑中已经拉成了清晰的线。”头一块，是能真正让‘大鱼’渔具厂自己硬起来的家伙——那几台重型机床，还有一部分动力机。
这些东西是厂子往上走的根基，是留着自家用的命根子，动不得。
我已经让技术科和借调来的几位好手优先上手调试，早一天转起来，我们自己的腰杆就早一天挺直。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向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往下说。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沉。
许峥放下茶杯时，瓷底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向军的手指在桌面边缘缓缓敲了几下，节奏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许峥脸上，像在掂量什么有分量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被放大了。
“脑子没热，这很好。”
终于，向军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东西分得清，主意也稳。
先把自己脚跟站稳了，再拿多余的去换缺的，路数对。”
许峥肩头那根看不见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看来，岳父是认这个理的。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向军的话就转了方向，语气像窗外的天色，陡然沉凝下去。
“你盘算的那些，十之**，我没意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桌沿，“但有几条道，你得用刀刻在心上，一步也不能偏。”
“头一条，所有拿出去、换回来的，都得摆在太阳底下。
该有的文书一张不能少，该走的过场一步不能省，价钱要落在白纸黑字上，经得起任何人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他的视线像烧红的针，扎在许峥眼睛里，“私下递东西？暗地里勾手指？想都别想。
你现在不是藏在草丛里的小苗，是立在坡上的树，多少双眼睛等着找你的岔子。
一个印子没盖对，一句话传走了样，就够人把你、把厂子、连带着我和……那边，都拖进泥潭里。
这条线，是烧红的铁，碰不得。”
他停顿了片刻，让最后那几个字的重量，沉沉地压进空气里。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在水泥地上砸出印子。”您放心。
每一步，都会踩在框子里。
该落的笔不会少，该绕的弯不会省。
不会让您，让市里，沾上半点泥。”
对面的人脸色松动了些，像冻土裂开一道缝。
“再有，”
那声音沉了沉，“秤要端平。
可以等个好价钱，但不能把东西捂臭了，更不能把天喊破。
尤其是……像省农科院那样的单位，心是摆在台面上的，为了公家的事。
在大家都不亏的前提下，行个方便，给点支撑，应该的。”
话音停了停，空气里浮着茶垢的气味。
“阿正，你得懂。
这不光是企业该背的担子，也是给亚市挣脸面。
至于那些只想刮油水，或者底子不干净的，该拦的墙得砌起来。
不过手法要软，可以往市里推，或者找些圆滑的由头挡回去，脸皮别撕破。”
“刻在骨头上了。”
他答。
“最后——”
那声音忽然压低了，像从地底渗出来。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外头就算翻了天，找你的人排成队，你的脚，得死死钉在厂子的水泥地上！流水线上的东西不能走样，车间里的人心不能散！你刚才说，要让新机器快点吐金子，这话对。
只有厂子自己硬了，站稳了，你攥着的那些‘牌’才有分量，你坐下去跟人谈，腰杆才直。
不然，就是刨了自家的根去搭别人的台，楼起得再快，风一吹就倒。”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知道，这是岳父从喉咙深处掏出来的话。
“爸，车间里的事，我一刻没敢松。
来这儿之前，话已经摞在厂里了——塌了天，也不能让生产线断口气。”
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夯得结实。
对面的人望着他，看见他眼底没有雾，悬着的心才往下沉了沉。
“好，你能琢磨到这一层，我就能多合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