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全又叹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烟草和长途跋涉的尘土味。”地方上的蛇头、想揩油的官老爷、还有那些嗅着美金味道就围上来的掮客，都得应付。
在摩尔曼斯克那次，差点被一伙人吞了定金。
我多留了心眼，把钱分几处藏，又托当地华人商会出面周旋，才算脱身。
办手续更是折磨人——各种印章、批文，耗了快二十天，天天泡在那些官僚气熏人的办公室里。
我俄语磕磕巴巴，全靠比划和雇来的翻译，急得喉咙冒火。”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还有那批写着‘实验设备’的货，是在列宁格勒弄到的。
一个中间人引荐了个材料研究所的副所长。
他们那儿经费紧，仓库堆着些老旧的、跟不上新课题方向的仪器，占地方。
我们去瞧的时候，灰积得能写字。
那所长自己也搞不清价值，只想换点紧俏的日用品或者外汇。
我看那些设备做工精细，想着你或许用得上，或者能转给懂行的人，就全打包了，价钱压得很低。”
……
许峥沉默地听着。
车窗仿佛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那个庞大国度正在发生的、无声的崩裂与重组——混乱的裂缝里，钻出野草般的机遇；而无数细小的人影，正在裂缝边缘踉跄地奔跑、弯腰拾捡、或坠入深渊。
“老洪。”
许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许峥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一趟，你立了大功。
我们缺的设备，能跑远海的船，还有那些物资和门路，都齐了。
这份情，我记着。”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洪德全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
“事情办妥，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对了，跟船来的那两位工程师，人是实在，手艺也精，就是性子有点拗，认准的事不回头。
一路上多亏他们。
你看着安置，别委屈了。”
“都安排妥了，洪哥放心。”
许峥应道。
车子开进厂区，在办公楼前停稳。
洪德全推开车门，站直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望着熟悉的厂房和仓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东西……总算都运回来了。
往后怎么用，就看你的了。”
“洪哥，今天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路够累的。
嫂子还不知道你到家呢。”
许峥看着他眼下的阴影，那是长途跋涉留下的印记。
“厂里的事不急，等你缓过劲来，我们再细说。”
听到“家”
字，洪德全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掠过一丝急切。
他抬手，在许峥肩头按了按。
“好！那我可真回去了！走了这些日子，梦里总听见孩子的声音。
厂里你先照应着，有事喊我！”
“快回吧。”
目送那辆旧吉普有些匆忙地驶出大门，许峥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挪步。
洪德全这一趟归来，对他，对这个厂子，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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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分别时塞进手里的那本册子，许峥脸上浮起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
牛皮纸包得严实，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单。
手指拂过纸面，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从掌心传来。
这哪里是几张纸？这是能把“大鱼”
厂子托起来，送到更高处的基石。
他没往办公室走，转身径直去了仓库。
得亲眼瞧瞧，刚从那条船上搬下来的，究竟是些什么。
仓库里亮如白昼，人影晃动，夹杂着吆喝与器械摩擦的声响。
叶百媚手里攥着单子，正指挥着工人将货物归类，搬到划定的地方。
沉重的机床落在加固过的地面上，底下垫了防潮的木料。
一箱箱工具、零件在货架上码放整齐。
角落那边，静静趴着两台履带式农用机车，像两匹收拢了爪牙的金属野兽。
瞧见许峥进来，叶百媚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仓库门轴转动时带起一阵滞涩的摩擦声。
许峥跨过门槛，视线扫过那些堆叠到接近天花板的木箱。
几个工人正将最后几件裹着防油毡的物件搬进划出的区域，金属部件在昏黄灯光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斑。
“按您交代的，都安置妥了。”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袖口沾着搬运时蹭上的铁锈，“光线不足，详细清点得等天亮。”
“辛苦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很沉。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旧木材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许峥走向仓库深处，停在一台庞大的机器旁。
手掌贴上机身——触感是种扎实的、几乎要沁入骨头的凉，表面那些粗砺的铸造纹路硌着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移向别处。
有了这些，多蒙图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总算能落到实地了。
角落里传来布料摩擦金属的窸窣响动。
一位老师傅半蹲着，正用棉布仔细抹去一块铭牌上的浮灰。
他侧过头，眼角堆起的纹路里都透着亮：“许厂长，瞧瞧这做工……咱们厂里那些老机器，跟这一比，简直成了该进废铁堆的玩意儿。
拾掇好了，够使两代人。”
许峥没接话，只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箱体，最终停在叶百媚手里那叠纸上。
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卷曲。
“叶厂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仓库的细碎声响都静了一瞬，“明天天亮，带着技术科的人，配合那两位远道来的同志，把这几台要紧的机器从头到脚摸一遍。
我要知道它们究竟能顶多大用，该怎么用。
报告尽快。”
“明白，天一亮就办。”
他又站了片刻，看着工人们给最后几个箱子盖上苫布，才转身离开。
没回那间堆满文件的屋子，径直走向墙边靠着的自行车。
车把冰凉，他握住，抬腿跨了上去。
该走了。
车轮碾过厂区粗糙的水泥地，拐上通往沙丁村小学的土路。
路两旁杨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斜斜地切过他的肩背。
学校铁门敞着，铃声的余韵似乎还粘在空气里。
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像一群突然被惊起的麻雀，喧哗声泼洒得到处都是。
几个挨得近的小身影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看见他，立刻挥着手跑过来，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爸爸！”
“爸爸今天来接我们！”
他弯下腰，接过那几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一一挂上车把。
书包带子相互纠缠，他耐心地解开。”嗯，接你们回家。”
最小的那个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起的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爸爸，你是不是去看大铁船了？”
“看了。”
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孩子们簇拥在两侧，“很大的一艘。”
“有……有**那么大吗？”
另一个孩子张开手臂，努力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圆。
“还要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