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抓起听筒。
“喂，哪位？我是许峥。”
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那把听惯了的、带着点沙砾感的嗓子。
“喂！许老弟，是我，老洪！”
“洪大哥！”
他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精神全聚了起来。
“到哪片水域了？一路还顺当吗？”
“顺！顺得很！”
“船队已经驶进近海了，没遇上什么风浪！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钟头左右，就能在码头靠稳了！先给你递个信儿，让你那头也预备起来！”
两个钟头！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从厂子到港口，调集车辆和人手，时间足够，甚至还能余出些空当。
他赶紧接话。
“好极了！路上受累！我们这儿全都备齐了，库房清出来了，接应的人和车也都到位，就等你们的船靠岸！”
“好！交给你办，我一百个放心！”
洪德全听上去心情极好。
“这趟啊，总算没白折腾！北边那些家伙什，模样是笨重了点，可材料扎实，做工也讲究！我给你弄回来的这几台机器，都是他们那边国营厂子换代退下来的，但维护得相当仔细！车床、冲压机，外加一条半自动的鱼竿喷漆流水线！往后咱们有了这些，做什么底气都足了。”
听着洪德全一件件细数，他胸口也跟着滚烫起来。
海风裹着咸味灌进车窗时，许峥指节叩了叩膝上的文件夹。
“吊具的承重系数，复核了么？”
“按洪老板传回的估算数据备足了余量。”
叶百媚将摊开的记录本移近些，纸页边角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垫木换了硬柞木，绑带也是加厚型。
技术组说，只要实际吨位不超出预报两成，就能稳妥落地。”
许峥没接话。
他视线掠过窗外起伏的海平面，远处有鸥鸟贴着浪尖掠过，像几点灰白的碎屑。
车队正沿着蜿蜒的岸线公路向北行驶，左侧是望不到边际的深蓝，右侧是连绵的丘陵，野草在坡地上铺成毛糙的绿毯。
十分钟前他们离开了厂区。
两辆载重卡车的轮胎压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碾轧声，后面跟着一台吊臂收折的工程车，钢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叶百媚清点人数时，许峥就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
直到引擎陆续轰鸣起来，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电话是半小时前挂断的。
听筒里最后那句带着笑音的“好”
字落下后，许峥握着话筒静立了几秒，才将它缓缓扣回座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着肋骨，他做了个深呼吸，让那股躁动的热意顺着气管慢慢沉降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窗口，从二楼望出去，能看见仓库屋顶上锈红的铁皮在日光下反着斑驳的光。
没有碳纤维。
这个事实他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了。
但洪德全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时，依然像块浸了冷水的毛巾，让人骤然清醒——船仓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机床。
各种型号的，国内眼下紧俏得几乎有价无市的金属加工设备。
它们躺在远洋货轮的底舱，随着海浪微微摇晃，表面或许还凝结着航行途中沾染的盐粒。
许峥从窗边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边缘卷起的牛皮面笔记本，他翻到中间某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
某些研究所，几家藏在山坳里的老牌机械厂，甚至还有两个**配套单位——这些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相同的符号：急需高精度车床/铣床/磨床。
而他们手里，很可能攥着别处弄不到的原材料。
以货易货。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他合上了笔记本。
车轮轧过路面一处坑洼，车身轻微颠簸。
许峥收回视线，看向叶百媚手里那叠不断被风掀动的纸页。”那几台重家伙的卸载顺序，”
他说，“让前面卡车上的老师傅再确认一次。
先下立式加工中心，再动龙门铣。
船上的吊机如果吃不住力，我们的工程车得顶上去。”
“已经交代过了。”
叶百媚用掌心压住飞扬的纸角，“老陈说他在港口干过十二年卸船，心里有数。”
许峥点了点头。
他靠回椅背，感受着座椅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肩胛。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驾驶座上的司机始终沉默地盯着前方，只有换挡时手套与档杆摩擦发出短促的窸窣声。
渔具厂需要那些机器。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思维的底层。
不是现在生产的这些鱼线轮或者普通钓竿配件，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多蒙上次来车间转悠时，曾用铅笔在废图纸背面勾过几笔：碳纤维竿体接驳处的金属锁扣，带微调轴承的绕线器基座，甚至是一种能根据拉力自动调节阻尼的卷线器原型。
老头当时咂着嘴说：“东西我能画出来，可你们这儿没有能铣出这种精度零件的床子。”
现在床子要来了。
许峥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机床运进车间后的场景：地面需要重新浇筑加固基座，电路要扩容，还得隔出防尘区域。
但然后呢？然后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就能变成握在手里的金属件，闪着冷光的棱角，严丝合缝的咬合。
然后他们或许就能用这些零件，去换回一卷卷漆黑轻盈的碳布。
然后——
然后“大鱼”
这个名字，或许真能游进某些从前只能远远望着的深水区。
他睁开眼。
海已经变了颜色，近岸处泛着浑浊的黄绿，远处才是沉郁的蓝。
离港口应该不远了。
“让后车加速，超到前面去。”
许峥忽然说，“进港通道可能排队，工程车得先靠到泊位边上待命。”
叶百媚探身拍了拍司机椅背。
对讲机里传来刺啦的电流声，几句简短的应答后，后方那台黄色工程车开始提速，庞大的钢架车身轰鸣着超了过去，在路面卷起一阵裹挟沙尘的风。
许峥摇上车窗。
咸腥的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重新翻开膝头的文件夹，目光掠过那些设备清单的条目，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汗渍。
就快到了。
他想。
那艘船，那些铁疙瘩，还有那条被无数人惦记着的、看不见的交换链。
车队拐过一个弯道，港口的龙门吊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像巨兽锈红的骨架。
海风从开阔的水域卷过来，扯动着男人的外套下摆。
他扶着码头边沿冰凉的金属护栏，视线投向远处水天模糊的交界。
脚下的木板随着波浪传来持续而轻微的震颤，混杂着海水撞击支撑柱的沉闷声响。
“所有环节都确认过了，现场也已经清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