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孙女忽高忽低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嘴角的弧度便再也压不下去。
“说是聂教练亲自打来的电话。”
许峥走到老人身旁，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里头那丝颤，“让咱们……让咱们只管把庆功宴往热闹里办。”
老人没应声，只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院子里有人扛着长条凳从他面前经过，带起一阵混着泥土和汗味的风。
远处谁家灶间已经飘出葱姜下锅的爆响，滋啦一声，惊起了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听筒被向清鱼匆忙塞进他手里。
指尖触到塑料外壳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许峥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聂老师，我是许峥。”
电流杂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像有人把脸埋进了手掌。”许峥同志！”
聂伟平的声音从听筒裂缝里溢出来，每个字都在发颤，“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冠军！我们拿了冠军！”
“看见了！”
许峥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从第一手棋看到最后，眼睛都没眨。”
“聂老师，这枚金牌有您一大半功劳。
没有您这些年手把手地教，哪有她今天？等你们回来，我们全家必须当面谢您。”
“这话说的……”
聂伟平的笑声混着鼻音，“我就是个教棋的，分内事而已。
是孩子自己争气！天赋摆在那儿，又肯下苦功，关键时候心定得像块石头——你们没看见她收官那几步，多少老棋手都未必扛得住。
半目险胜啊，靠的就是平时算路磨出来的硬功夫。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许峥握着听筒没吭声。
窗玻璃映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省去了多少细节：那些深夜复盘时亮到天明的灯，那些画满棋谱的废纸，那些因为一步错棋反复敲打桌角的指节。
“七妹第一个念叨的就是您。”
许峥说，“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好了好了。”
聂伟平的声音忽然远了点，像是别开了脸，“孩子在这儿等半天了，一直想跟家里说话。
来，七妹——”
布料摩擦的细响。
然后那个声音贴了上来，带着赛场硝烟褪去后软糯的尾音：“爸爸？是爸爸吗？”
“是爸爸。”
许峥把听筒换到左耳，声音沉下去，“累不累？我们在电视前守了整场，你下得太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拍。
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像跑过很长的路。”爸爸……”
七妹吸了吸鼻子，“我赢了。
真的赢了。”
五个字，把三个月集训的汗、对局室里的窒息感、读秒声敲打太阳穴的疼，还有此刻舌尖尝到的铁锈般的甜，全都摊开在电流里。
“爸爸知道。”
许峥抬手抹了把脸，“我们都看见了。”
“妈妈、爷爷、外公外婆、太爷爷、姐姐妹妹……全村人挤在电视机前头给你鼓劲。”
他语速快起来，像要一口气把那个沸腾的客厅搬进电话线，“所有人都跳起来了，真的。”
七妹的呼吸停了一瞬。”……大家都在看？”
听筒里传来七妹的颤音，那声音像是被水浸过，又亮又湿。”真的吗？”
她问。
“还能有假？”
向清鱼早就挤到近前，嘴唇几乎贴上话筒的网格。
她的嗓门拔高了，震得空气嗡嗡响，“七妹！我们都瞧着呢！下得太绝了！真是……真是……”
话尾猛地塌下去，变成一串压不住的抽噎，又哭又笑。
“妈……”
七妹那头也只剩气音。
“想死你了……”
向清鱼用袖子胡乱蹭着脸颊，布料很快洇开深色。
“我也……我也好想回家。”
“回！马上就回！”
堂屋门口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
许大毛踮着脚，许母扶着门框，王玉兰攥着围裙角，向大志背着手却伸长了脖子。
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出脑袋，眼睛全盯着许峥手里那块黑色塑料壳子——仿佛那是个藏着珍宝的匣子。
许峥把听筒挪远了些，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太爷爷、爷爷奶奶、外婆、大伯大伯母，还有你几个妹妹，全在这儿等着呢。”
“让我先来！”
许大毛的嗓门劈开嘈杂，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枯硬的手指一把攥住话筒，攥得指节发白。”七妹！是爷爷！耳朵竖起来没有？”
“竖着呢，爷爷！”
声音从电流里跳出来。
“哎！哎！”
老人连着应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爷爷今天……今天算是没白活这把岁数！我孙女！世界第一了！给咱们姓许的，给咱们这整个庄子都挣了脸面！好啊……真好……”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猛地将话筒塞进身旁老伴手里，扭头用力清了清嗓子。
许母早就满脸是泪。
听筒贴到耳边时，她先发出的是一串破碎的呜咽，像被风吹散的叶子。”七妹啊……奶奶的宝贝疙瘩……你可算是……可算是……”
她说不成句，只能用手背一遍遍抹过眼眶。
“奶奶，您别掉眼泪。
我这儿好着呢，赢了棋该笑才对。”
七妹的声音放得很软，可仔细听，里头也缠着细细的鼻音。
王玉兰接过话筒时，掌心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七妹，外婆在电视里寻着你了。
真长本事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外婆心里烫乎乎的。
比完赛乏不乏？记着歇好，养足精神。
等你到家，外婆给你炖一锅你最爱的。”
“外婆，我不累。
您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看见你捧杯，外婆能多活十年！”
接着是向大志。
老人接过话筒，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像敲在铁板上：“七妹，太爷爷在这儿。
这事儿办得痛快！没辱没门风！太爷爷这张老脸，今儿个算是镀上金了。
回来有赏，太爷爷记着了。”
“谢谢太爷爷！”
七妹的回应里透出熟稔的亲昵。
听筒里传来七妹的声音时，屋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许阳和王丽凑在近旁，抢着对电话说了些话，内容无非是让她照顾好自己，言语里满是骄傲。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挤到最前面，对着话筒嚷成一片——有的喊她最厉害，有的叫她快些回家，叽叽喳喳的，像一群争食的雀儿。
电话的另一端，七妹听着那些熟悉的嗓音，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可嘴角却是向上扬着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最后，许峥重新接过了电话。
“爸，”
七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些许沙哑，“这次多亏了聂老师，还有代表团里的各位，他们都特别照顾我。
村里来看比赛的叔伯婶娘，也替我道声谢吧。
我……大概后天就能跟着队伍一起回去了。”
“好，好。”
许峥连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线，“家里什么都好，你别惦记。
安心跟着代表团，听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