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投在铁栅栏门上。
他摸索着扣上领口的纽扣，金属扣眼有些生锈，费了好些力气才卡进正确的位置。
厂门前的空气骤然绷紧。
李海江刚把背脊靠上门柱，一道影子就劈头盖脸压了过来。
陈主任的嗓门像生锈的铁片刮过水泥地，惊得路过的几个脚步都顿住了。
“这是让你歇脚的地方？”
那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帽子歪到耳朵根，衣裳皱得像腌菜！睁眼瞧瞧，这儿是厂子的门脸，不是你家炕头！”
李海江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我就是站一站……”
“站？”
陈主任往前逼近半步，“许老板给你留口饭吃，是让你来当祖宗供着的？”
听见那三个字，李海江脊梁骨窜过一阵凉。
他勉强扯动嘴角，脸上堆出笑纹：“主任，我改，我一定改……”
“改？”
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渔具厂那边的事，都飘到我耳朵里了。
上班钟点溜出去，还敢对着女工嚷嚷要动手？”
李海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他没想到风声传得这么快，连许峥都知道了。
膝盖忽然有些发软，他慌忙摆手：“瞎传的！全是瞎传！我就是去看一眼孩子……”
“看孩子？”
陈主任的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再让我听见你往那边凑，再让我瞧见你在厂门口歪着——卷铺盖走人！许老板亲口说了，往后你的事，他半根手指头都不会抬。”
这话像一桶冰水浇透了李海江的全身。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半口气。
就在这时，厂门外那条灰扑扑的路上，多了一道身影。
许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李海江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结起了霜。
那身影越走越近。
李海江腿肚子一颤，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险些顺着门柱滑下去。
陈主任的责骂顶多让他担心饭碗不保，可当许峥本人出现在眼前时，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攥住了他的心脏。
喉结上下滚动，李海江费力地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液，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正……正哥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许峥的视线轻飘飘掠过那张堆满讨好与惶然的脸，仿佛扫过一片空白。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站在侧旁的中年男人。
“劳烦陈主任跑这一趟。”
许峥伸出手，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近乎礼节性的笑意。
陈建国赶忙用双手迎上去，紧紧握住那只手晃了晃。”许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都怪我平时疏于管教，让底下人不懂规矩，还惊动您亲自过问，实在是……”
他话锋微顿，眼角余光像刀子般刮过呆立原处的身影。
“各有各的难处，给您添麻烦是真。”
许峥的声音沉了半分，“只是有些人，摆不正自己的分量，得时不时敲打，骨头才记得住该待在什么位置。”
“您说得在理！必须严肃处理！”
陈建国连连称是。
两人就站在厂区入口处交谈起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完全无视了第三个人的存在。
李海江钉在原地，脸颊一阵滚烫一阵冰凉，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无意识地揉搓着粗糙的衣摆。
他垂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斥骂更刺痛神经。
但刺痛深处，又冒出一星侥幸的火苗——或许对方只是来谈公事？或许根本不屑于在他身上浪费眼神？若真如此，等他们说完话离开，这场煎熬就算熬过去了？
他对这个如今在亚市手眼通天的外甥，心底始终埋着畏惧。
那点微弱的希冀尚未成形，一道平直的声音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大舅。”
许峥转过身，目光像冬日井水，沉沉地浸透李海江骤然失温的脸。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再去碰二丫的书本？”
门框的木质纹理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李海江感觉后背的布料已经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许峥就站在一步之外，眼神像烧红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我……只是去看看孩子。”
李海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视线垂在地面那几道裂缝上，“她是我女儿，我总得……”
“看她？”
那两个字被咬得很轻，却带着锋利的边角。
许峥又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刺耳。”在她一天只睡四个钟头、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时候，你去看她？去看她抽屉里有没有攒下饭票，还是去看她枕头底下有没有藏起做工的零钱？”
李海江猛地抬头，脸色灰败得像糊窗的旧纸。”是那些人……他们逼得太紧……”
“所以你就去逼她？”
许峥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惊起了远处树梢上两只麻雀。”用她的名声、她的前程，去填你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让她在车间里抬不起头，让她在宿舍里被人戳脊梁骨，这就是你当爹的法子？”
围观的人影在余光里晃动，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耳根发烫。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
“真够下作的。”
“听说还威胁要去学校闹？”
“陈主任该管管了，这种人不配留在厂里。”
李海江的膝盖又开始发颤，他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所有的辩解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酸涩的潮气涌上眼眶。”我认……我认了还不行吗？阿正，我再也不敢了……”
许峥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物件。
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认错？”
许峥转过身，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刀削。”二丫躲在锅炉房后面哭的时候，你怎么不认？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手抖得连书都拿不稳的时候，你怎么不认？”
每一个字都砸得李海江缩起肩膀。
他想起女儿上次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种空茫茫的害怕，像看一个突然闯进她世界的陌生人。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李海江把脸埋进手掌，掌心一片湿冷。
巷子深处那声闷响，像是麻袋摔在水泥地上。
接着是变了调的哀求，混着牙齿打颤的磕碰声。
“放过我这次……真不敢了……二丫那儿我绝不再去……看在这层亲戚……”
“亲戚？”
男人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目光扫过去，像在打量沾了泥的鞋底。
“现在记起这层关系了？去厂里堵人、拍桌子要钱的时候，你这亲戚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冬夜里冻硬的铁片，“李海江，上回给你活干，是看二丫的面子，也是最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