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百媚和多蒙都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待他交代完转身往办公室去，两人才对视一眼，各自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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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办公室里，叶百媚将文件夹搁在桌角，并没打开。”那朋友姓陈，手里有些门道，能弄到外面来的车。
款式不算最新，但机器扎实，价钱也实在。
她下月初会过来一趟，您若有意，不如见个面谈谈？”
许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引擎声，混着午后蝉鸣，一阵密一阵疏。
他忽然想起清鱼昨天夜里说的话：几个女儿书包都旧了，该换新的了。
是啊，日子要往前赶，总得有个像样的脚力。
“见。”
他吐出这个字，肩背不知不觉挺直了，“时间地点，劳烦你帮忙定下。”
叶百媚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陈女士偏好喝浓茶，见面地方最好备着些。”
门轻轻合上。
许峥重新靠回椅背，窗外那阵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阳光斜斜地铺满半张桌面。
他伸手触了触那片光斑，温的。
电话是昨天打来的。
她在那头提起公司正从港岛调一批车到福市，手续齐全，能直接上路。
我握着听筒，忽然记起您前些日子说过想找辆车。
港岛来的？在福市就能买到？
许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
什么车？价钱呢？
那边没细说，只讲都是备过案的，牌照不是问题。
叶百媚的声音很平稳。
大概有桑塔纳、捷达这类，还有些港岛街上常见的牌子，丰田、本田那些。
选择不算少。
价钱……总归比零散找来的要合适些，得看您挑中哪款。
许峥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这些名字他当然听过。
但叶百媚刚才漏出的那句里，有些车型按他记忆里的日子，还得等上好些年才会出现在这边的路上。
比如本田那款。
他闭上眼就能想起，那是零几年之后的事了。
八七年的眼下，桑塔纳和捷达已经算得上体面，结实，能装能跑。
丰田本田那些，轻，省油，日常用着不费事。
无论哪一样，只要能开回来，他就不用再对着地图发愁。
福市……
他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隔壁省，一千多公里。
坐车去，得晃荡好几天。
但比起对着空荡荡的**叹气，这段路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机会摆在眼前，总得伸手碰一碰。
“远是远了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叶百媚脸上，“但值得跑一趟。
你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么？我腾出空就去福市见见她，当面看看车，谈谈价。”
“好。”
叶百媚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边缘有些毛了。
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她叫林婉茹。
您打电话时提我名字就行。
她在福市只停半个月，您若决定去，最好抓紧些。”
许峥接过纸条，对折后塞进裤袋。
他没立刻移开视线。
窗外有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最后一点鞋跟叩地的声响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老板展开掌心那张折了两道的纸条，油墨印着的号码在暮色里泛着灰。
窗外的天色正一层层暗下去，像有人往清水里缓缓滴着墨汁。
下周。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明天要送那几个小的去学校，后天得跑一趟城西的污水处理站，再往后……修路的工头还在村里等着对账。
算来算去，只有七天后能腾出整块的时间。
那时候厂里的机器该调试完了，孩子们也该习惯了早起的铃声。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头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八七年，四个轮子的铁壳子还是稀罕东西。
多少人隔着橱窗望过，梦里摸过方向盘冰凉的触感。
他不单是为自己——厂子要跑业务，总不能老是借车、搭班车。
那些装在麻袋里的鱼竿、绕线轮，得稳妥地送到客户手上。
还有家里餐桌上渐渐多起来的肉菜，女儿们身上不再打补丁的衣裳。
向清鱼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要是她知道……
该点灯了。
许峥起身时瞥见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保安的手电光柱扫过仓库的铁门。
他推着自行车出去时特意停下：“夜里多转两圈，听见动静就喊人。”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一路跟着他。
村口有狗叫，一声，两声，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远处瓦房顶上升起炊烟，混着柴火气的微光从窗格里漏出来。
自家院门虚掩着，厨房的蒸汽从门缝里钻出，带着土豆炖肉的咸香。
几个小姑娘的嗓音挤在一起：“我的新书包！”
“老师说明天要检查指甲——”
“爸爸！”
最小的那个先扑过来，发梢还沾着灶台边的面粉，“你明天真的去？”
“去。”
他蹲下来，让孩子的眼睛和自己齐平，“妈妈也去，我们看看你们的座位在哪。”
欢呼声炸开时，向清鱼正端着陶碗走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洗手吧，”
她眼角弯出细纹，“菜要凉了。”
许峥擦干手上的水珠，在餐桌旁坐下。
蒸腾的热气从碗碟间升起，他拿起筷子，先给孩子们碗里添了些菜，目光转向妻子。
“清鱼。”
他停顿片刻，“有办法弄到车了。”
向清鱼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倏然睁大。
“当真？什么路子？”
“叶百媚认识港岛那边车行的人。”
许峥夹了一筷子菜，“最近有批手续齐全的车要运到福市，能上牌，款式也多。”
他将听来的消息简单说了几句。
“联系方式已经拿到了，下周我打算过去看看。
合适的话，就定下来。”
向清鱼胸口微微起伏。
她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声音里压着颤，“以后接送孩子，再也不必赶早挤班车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抿住嘴唇。
“可是……”
她抬眼看向丈夫，“福市那么远，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三四天吧？”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时，许峥正看着妻子收拾书包。
他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
“远是远了点。”
他说，“但机会难得。”
向清鱼整理书包带子的动作顿了顿。
这话若是放在几年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那时候日子紧得像勒进肉里的绳子，别说出省，就是去趟县城都得精打细算，往往还是她独自抱着孩子挤上颠簸的长途车。
“你还没去过福市。”
许峥走近两步，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到时候我看看安排，让妈提前从外地回来照看孩子。
我带你过去，顺道走走。”
这些话落进耳朵里，像是有细小的石子投进了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