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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从他逼迫叶百媚的那些龌龊念头入手?这牵扯到床笫之间的私密,摆不上台面,也很难当成一把扎得进去的刀。

或者……从他这次突然回来、又匆匆离开的踪迹里找找看?他这趟回来,好像就为了逼问一个“结果”

,来去都带着一股急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

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了更大的麻烦?还是说,摊子上的窟窿已经捂不住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那人真的被钱债逼到了悬崖边上,那或许……

可这些都还只是飘在脑子里的猜测。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沉。

他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

窗外的厂区在暮色里铺开一片安稳的轮廓。

工位上的灯还亮着,人影在光里移动,新机器的运转声隔着玻璃传来,低沉的,持续的。

比赛的日子近了,新货就要摆上台面,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岔子。

他离开椅子,走到窗边。

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叶百媚定下神来。

厂子里的活儿不能乱。

至于那个姓万的……许峥眯了眯眼。

先搁着,但不能不防。

他盘算好了:让王亚萍带着两个嘴严的,这几天多往叶家附近转转。

要是再瞧见那男人的影子,立刻来报。

另外,他自己也得从别的路子探一探,看看万富贵最近究竟在什么泥潭里打滚,是不是真惹上了甩不脱的官司。

劝离的事,急不来。

得慢慢磨,得给她看见一条能走的路。

这需要时间。

现在,全部心思得收回来,收到比赛上,收到那批新货上。

只有厂子立稳了,壮大了,他手里才真正有牌可打。

才能护得住该护的人,挡得住该挡的麻烦。

他转回身,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按进心底深处。

桌面上摊着比赛进度的汇报,他坐下,拿起纸页,目光沉了进去。

夜深了,村里静下来。

孩子们睡熟了,呼吸声又轻又匀。

许峥洗过脸躺下,却觉得眼皮沉甸甸地合不上。

房梁在黑暗里显出模糊的粗线,白天那张满是泪的脸,总在眼前晃。

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人透不过气。

身旁有了动静。

向清鱼翻过身,温热的气息挨近。

她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厂里不顺心?你回来就不对劲。”

许峥没立刻答。

他摸索到她的手,握住了。

那点暖意从掌心漫开。

他原本不想说,怕她平白添了忧虑。

可这事实在硌得慌,而躺在一旁的,是他最能托底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了一会儿。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

从叶百媚脸上的伤,说到那男人荒唐又下作的威胁,一句一句,摊开在夜晚的寂静里。

向清鱼最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眉梢微微挑起,随后那双眼睛睁大了,仿佛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当许峥说到万富贵动手打人时,她脊背骤然绷直,整个人从被褥里弹坐起来。

“世上竟有这般禽兽?”

她声音里压着火,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指尖攥紧了被角。

“他还算个人吗?自己没半分能耐,倒有胆子挥拳头?叶百媚……她伤得如何?”

许峥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向清鱼骨子里太善,最忍不了弱者受欺,尤其是女人遭罪。

“脸上划破了,眼眶泛青,王亚萍陪她回去歇着了。

皮肉伤不算太重,可心里那道坎……”

许峥也坐直身子。

“该天杀的万富贵!”

向清鱼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怒意真切。

同为女子,她几乎能触摸到叶百媚此刻浸在骨髓里的羞耻与惊惶。

她忽然抓住许峥的手腕,指甲无意识地陷进他皮肤里。

“阿正,这事绝不能罢休!你得拉她一把,不能再让那禽兽碰她一根指头!”

“我明白,厂里已经有人帮忙盯着。

但终究是别人家关起门来的事,外人硬闯不得,得寻个周全的法子。”

许峥低叹一声,话里透着无力。

他将那些难处简略说了。

向清鱼听着,怒火渐渐沉下去,换成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眼底涌动。

她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嗓音异常沉静:

“阿正,叶百媚……实在命苦。

嫁了这么个货色,怕是前世造了孽。”

“是啊。”

许峥应和。

可向清鱼接下去的话,却让他浑身血液一滞,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只见向清鱼抬起眼,目光像烧着的炭火直直烙在他脸上。

“阿正,我看得真切——叶百媚她……心里装着你。”

许峥喉头一紧,慌忙截断:“清鱼!别乱说!哪有这回事!”

“你让我说完!”

向清鱼罕见地固执。

“她模样好,能耐也强,待你的心意更是实打实的。

如今又遭这种罪,被姓万的糟践到这地步……阿正,我……我琢磨过了……”

她吸了口气。

“不如……你就应了她?跟她……留个后?”

“什么?”

许峥猛地抽回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后一缩,脸上血色褪尽。

“清鱼!你昏头了不成?”

向清鱼却挺直背脊,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我清醒得很!阿正,你生意越铺越开,往后总得有人接你的担子!可我……我这身子不争气,没能给老许家添个男丁……这些年,我心里始终压着块石头,觉得对不住你,更对不住许家的香火……”

她的话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音。

“叶**人好心善,读过书,她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伶俐。

要是她能替你生个男孩,往后接手你的事业,我也就能安心了!”

许峥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视野都有些发晃。

向清鱼那些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面。

他看着她那双亮得固执的眼睛,胸口堵着什么,想笑,又觉得喉咙发紧。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把自己那份该有的都让出去。

可这念头本身就像一堵歪斜的墙,让他连推开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清鱼……”

他张了张嘴。

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她脸上那种“做了对的事”

的神情,把他所有想说的都按了回去。

他太清楚她骨子里还留着些什么——那些关于香火、关于姓氏、关于一个男孩必须存在的念头,早就长在了她的呼吸里。

是他自己太久没去留意,没去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线头慢慢理开。

现在说再多道理,在她此刻绷紧的神经面前,只会变成碎掉的瓷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够了,别再说了。”

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

“这事到此为止,以后都别提。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睡吧,我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躺下,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向清鱼看着那道拒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慢慢躺下,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被子另一侧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

同一张床上,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灰。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醒了。

目光碰了一下,又很快错开。

谁都没提昨晚半个字,像约好了要忘掉一场荒唐的梦。

“我去弄早饭。”

向清鱼先掀开被子,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嗯。”

许峥坐起身,“我去看看孩子,该给她们穿衣服了。”

“好。”

她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许峥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坎还在那儿,但眼下,维持表面的安静或许是唯一能做的。

他摇摇头,把杂乱的思绪甩开,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衬衫。

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炕沿上。

两个大些的女孩已经站在炕边,正努力把那些软塌塌的棉被卷成不太规整的形状。

另外两个还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脸颊睡得泛出熟透果子般的红晕。

最小的那个蜷在角落,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她们还是立刻抬起了头。

“爸爸!”

声音脆生生的,像清晨落在瓦片上的雨滴。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手掌挨个抚过那些毛茸茸的发顶。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他转向炕上,俯身,用指节蹭了蹭其中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该醒了,光都爬到枕头上了。”

一个孩子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清是他,便伸出短短的手臂,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

另一个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不满的咕哝。

他笑了笑,将伸手的那个从被窝里捞出来,开始给她套上那些小小的、带着皂角清气的衣裳。

接着是哄劝另外两个。

最小的那个被惊扰了睡眠,嘴角向下撇着,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他赶紧将她拢进臂弯,轻轻摇晃,喉咙里哼出断续的调子。

那小小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一只攥紧的拳头揪住了他胸前的布料。

等他把三个小的都收拾停当,灶间的香气也飘了过来。

米粥的温润气息混杂着某种咸鲜的味道,还有一丝油煎过的焦香。

“吃饭了。”

女人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孩子们像一群听到召唤的雀鸟,叽叽喳喳地涌了出去。

他一手抱着最小的,另一只手被一只温软的小手紧紧牵着,领着她们走进堂屋。

木桌周围坐满了人。

空气里除了瓷勺碰着碗壁的轻响,就是孩子们吸溜粥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