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石站在峡谷边缘,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那只冻掉了半块的左耳对着冰崖方向,听了很久,然后他把龙鞍上那根被他偏右三分绑好的绑绳解开,重新绑了一遍,这次是偏左三分。
不是绑绳错了,是风向变了。
在冰崖前这片被龙鸣震荡的峡谷里,他听见了三年前在冰窟窿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声音只响了一下,和龙鸣不同,它没有翅膀也没有火,它只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找到了它。
那头古龙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墨鳞,它快要走了。
邱老石扯开嗓子对着冰崖喊了一句辽国土话,那句土话是他在边境跟辽国牧人学的,意思是“慢走”。
他的声音被朔风吞了大半,但冰崖深处那颗正在缓缓停下来的心脏似乎听到了,在最后一次搏动时,它把冰层上所有的暖金光芒都收敛进了脊椎深处,然后安静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沉入冰河覆盖了数千年的深眠。
赵明远把断笛从冰壁上拿下来,笛身温热,和从龙胆茶肆灶台上刚端下来的面碗一样温度。
他对着冰崖深深鞠了一躬。
墨鳞也低下了头,把那片承载了古龙原始频率的裹盐鳞片贴在冰壁上,冰层深处的暖金光芒已经熄灭,但墨鳞没有再叫,它知道这头古龙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它。
那些原始频率碎片已在墨鳞体内被重新调和,与初祖剑、断笛、龙泉的水、海上碑林的名字拓片、以及所有在明州、岭南、泉州、沉龙泽被救回来的龙炁碎片融为一体。
它们不再是“锁”的源头,而是整个龙脉网络中最深沉最稳定的共振基底。
峡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龙锐军斥候飞骑来报:辽军龙骑在冰崖龙鸣传出后发生了不明原因的混乱,原本被共死印强制同步的龙群忽然开始互相避开,几副龙鞍上的符印铁片同时碎裂。
萧天佑的铁骸龙在混乱中拒绝前进,整个前锋阵型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邱老石听罢把刚调好角度的绑绳重新绑回偏右三分,跨上战马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说三年前那条命是古龙替他捡回来的,接下来这道缺口,该他还了。
他猛夹马腹冲出峡谷,战马铁蹄在冻土上溅起一片碎冰。
赵明远跨上墨鳞,追云站在墨鳞背上,右前蹄轻轻踩了一下墨鳞翼尖那片裹着所有原始频率的鳞片。
墨鳞展开双翼从峡谷中冲天而起,翼尖卷起雪沫被朔风裹挟着掠过燕山上空,洒向辽国境内所有正在混乱中颤抖的共死印碎屑。
冷杉在营地边缘架起龙炁镜,看到镜面上北境龙脉的频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稳定。
共死印的强制同步被古龙原始频率从根源上覆盖了,那些被锁在一起互相碰撞的龙炁终于被还给了每一头龙自己。
极北的暴风雪里苏云昭从一面冰崖上抬起头,雪君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鳞片在漫天风雪中忽然亮了一下,她感应到了,那头古龙走了,但它留下的东西正在墨鳞体内重建整个龙脉的共振基底。
苏云昭把龙炁镜对准暴风雪深处那座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世纪的遗迹入口。
入口处的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不是太阳,是遗迹深处被古龙封印了数千年的原始频率在确认到墨鳞的共振后,自行解除了最外层的防护。
冰融之后露出的不是石门,而是一道由纯粹龙炁凝成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和龙眠海祭坛同出一脉的暖金色光丝。
灰袍人从这道光幕上切走了第一块碎片,把它制成了“锁”的原型,但现在光幕重新打开了,它等待的那头龙终于带着被调和好的频率回来了。
辽军前锋营寨扎在燕山北麓一片被朔风削平的台地上,三面是陡坡,正南面朝宋军方向敞开。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台地上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淡蓝的烟,被晨风压得贴着地面爬行。
萧天佑的铁骸龙蹲在营寨正中央,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铁山,它从昨夜起就拒绝进食,拒绝移动,拒绝回应任何血誓指令。
萧天佑站在铁骸龙面前,手按在龙鞍上那块刻满靛蓝符印的铁片上,指节泛白,铁片还完好无损,但符印的光泽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黯淡下去。
“冰崖那边有什么动静?”萧天佑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副将单膝跪地,铠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副将说斥候回报,冰崖方向昨夜有不明光源亮起,持续约一炷香时间后熄灭,亮光期间前锋营所有龙鞍上的共死印同时震动,其中十几副龙鞍的符印铁片当场碎裂。
那十几头战龙挣脱了血誓指令,自行退到营寨边缘,不攻击人,但也不再听从任何命令。
它们的龙炁还在,血誓契约没有解除,但共死印强制同步被破坏了。
萧天佑把手从龙鞍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副将。“公主那边呢?”
“公主昨夜带了一队亲卫出营,往冰崖方向去了,她留了一句话:‘我去看看那头龙。’”
铁骸龙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呻吟,不是痛苦,是困惑,这头在辽国战龙中体型最庞大的巨兽,从未被任何力量从外部干扰过血誓指令,此刻它正用鼻子反复触碰自己前腿上那片和共死印同步振动的鳞甲,喉咙里的声音像远山寺庙的钟声被闷在被子里。
赵明远骑着墨鳞越过燕山山脊线时,天刚破晓,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墨鳞翼尖的裹盐鳞片染成极淡的青金。
冰崖古龙把原始频率碎片全部托付给墨鳞之后,墨鳞的龙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强,不是变快,而是变深。
它的龙炁共振不再需要主动发出龙鸣才能建立,而是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地向周围所有龙类扩散,所过之处被共死印强制扭曲的龙炁会自动回归原本的频率。
追云站在墨鳞背上,右前蹄在墨鳞鳞片上轻轻踩着节拍,它现在对飞行已经熟稔到可以在空中打盹,但今天它没有打盹,它感应到了前方有战龙在痛苦。
那种痛苦和它在泉州港感应到的被扣风里燕的焦虑、在沉龙泽感应到的无名龙骨碎片上的旧伤、在明州废盐场感应到的迷失之龙的绝望完全不同。
共死印造成的痛苦是更尖锐、更强制的一种撕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