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抽了。
王婶跪在县医院走廊上,手抖得握不住输液管。护士喊:“按住!别让他咬舌头!”旁边床上的人往墙边缩,没人敢看。
电话打到青石村西头时,铁柱正蹲在自家院里拧镜片。小花接了,听了三秒,脸就白了。
“王婶的孩子——县里说可能是乙脑(蚊子传的脑炎,烧狠了会抽风)。让家属再凑钱,做检查。”
铁柱站起来。
“走。”
两人赶到西头时,巷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把门关得死死的,窗缝全糊了报纸。空气里一股药味和酸臭混在一起,苍蝇蚊子乱撞。
王婶家院门半敞。婆婆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攥着那两千块的空信封——昨晚借的,今早又被医院单子吃掉一半。
“铁柱回来了?”有人认出他,“厂裁了?回得正好,回来看热闹啊?”
闲话刺人。铁柱没接。他看着门槛上那摊水渍——有人洗过孩子的衣服,水还是浑的。
小花蹲下去握婆婆的手:“县里怎么说?”
“说……说怕是蚊虫带的病。”婆婆嗓子哑得像砂纸,“要住监护室。一天好几百。我们哪有……哪有……”
巷子里有人接话:“就该往乡里告!蚊子咬死人了,谁管?”
“告?告谁?村长开会去了,乡里说喷药要指标,指标还没下来。”
“指标?人先死了再喷?”
骂声一串。东头一个男人嗓门最大,指着沟沿:“那臭水沟清了几年?一到夏天蚊子铺天盖地,蚊香断货,电蚊拍烫手,孩子一个接一个烧——这叫夏天?这叫要命!”
有人回嘴:“你嗓门大有什么用?你去拍啊!一夜拍到天亮,照样满屋子嗡嗡叫。”
“那总比坐着等强!”
铁柱站在人堆边上,没吭声。他胳膊上新包又鼓了两个。路边石墩上,一只蚊子正吸得鼓圆,他抬手想拍,停住了——拍死一只,下一只立刻落上来。
拍不完。
人群里忽然挤出个骑车的。老赵。卫生室那辆破二八,车筐里塞着体温计和登记本,人比车还瘦。
“让开让开——别堵门口!”老赵跳下车,包带子勒得肩上一道红,“谁家孩子又烧?”
“王婶家的,已经送县里了。抽了。”
老赵脸色沉下去。他翻开本子,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像划在人心上。
“西头,王婶家,县院。可能乙脑。”他念出声,又抬头扫了一圈,“我今早又量了三个。连上之前——八个。八个发烧的。有的在家硬扛,有的往镇上拖。药柜快空了。”
人群嗡的一声。
“八个?”
“真的假的?”
“我孙子昨晚上也烫手……”
老赵把本子举高一点,让近处的人看见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后面画了圈。
“我不是吓唬你们。”老赵声音不大,字字砸地,“去年邻县有过。烧、抽、留下后遗症的都有——有的烧坏了脑子,一辈子没法自理。你们爱听闲话就听。爱关门就关。但蚊子不认门。沟不清,药不来,这本子上的名字只会多,不会少。”
有人骂:“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是村医,不是神仙。”老赵盯着骂的人,“我能量体温,能送县里,能喊你们别把孩子扔在竹席上喂蚊子。真要少死人——得少蚊子。”
他目光落到铁柱脸上,停了一秒。
“听说你昨晚拿光烫死过一只?”
巷子安静了半拍。有人看热闹似的笑了一声。
铁柱点头:“烫死过。一只。纸也能烫穿。”
“一只管什么用?”东头那男人撇嘴,“墙根几百只,你烫一夜也烫不完。别拿厂里那点破烂糊弄人——”
“我没糊弄人。”铁柱说,话短,“一只不够。所以要弄能多烫的。”
“多烫?”有人挤眉弄眼,“激光打蚊子?听听,城里裁回来的都学会变戏法了。”
笑声有几声。小花脸色一沉,要开口,铁柱抬手按了按她手腕。
老赵没笑。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我不管你变戏法还是变废铁。”老赵说,“我要的是本子上少几个名。你要是真能少打死几只,我这儿就少收一个烧的。你要是吹——”他顿了顿,“也别在孩子抽风的时候吹。人心慌。”
“我不吹。”铁柱说,“我差的是电和给灯头降温的本事。不是差胆子。”
“那你回去弄。”老赵跨上车,铃铛刺耳,“我等不了太久。本子上名字,我一个都不想再添。”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水。人群散得慢,骂声还在,只是低了。有人回家糊窗,有人去借蚊香,有人站着发呆。
小花拉铁柱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听见没?乙脑——蚊子传的脑炎,要命的。抽风。王婶家那孩子……”
“听见了。”
“你那东西,真能管用?”
铁柱看向沟沿。绿得发黑的水面,蚊子成团,远看像会动的雾。
“管用也得快。”他说,“慢了,本子上名字会比蚊子还密。”
中午,村里像炸了锅。
不是真炸,是嘴炸。东头说要集资买药,西头说先清沟,南头有人打包行李:“往亲戚家躲几天,总比在这儿喂蚊子强。”
躲也得有钱。有钱的走得动,没钱的把门缝塞紧,点上剩下的半盘蚊香,烟呛得人咳嗽,蚊子照样从破纱窗钻进来。
铁柱没去掺和吵架。他回家焊东西。
激光头拆开,松了的焊点重新焊牢。散热用的铜片从旧电源上撬的,螺丝固定在壳子后面。三块小镜子并排,细铁丝卡一道,角度一点点拧。焊东西的电烙铁烫手,他吹一口,继续。
小花端来一碗面,汤是热的,搁在台阶上。
“吃。”
“放着。”
“你不吃我不走。”
铁柱灌了两口汤,面条囫囵下肚,又低头焊。小花看他满手黑,没拦,只说:“电费本子我看了。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快二十块。你通宵焊,灯一直亮——”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再烫死几只,心里才踏实。”铁柱头也不抬,“王婶家孩子在县里烧着。我坐着,像没事人?”
小花鼻子一酸,没再骂钱。她把院里的应急灯充上电,又去西头帮王婶婆婆收拾送县里的换洗衣服。
下午太阳毒。电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村里发电机突突响了一阵,又停了——有人偷接电炒菜,闸跳了。铁柱骂了句,把板子往阳台上挪,抢最后一点太阳。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又乱了。
不是吵架。是哭。
东头老刘家孙子脸上起了红点,烧到三十九度二。大人抱着孩子往卫生室跑,拖鞋甩了一只在路上。路过铁柱院门口时,女人哭喊:“老赵!老赵在不在——”
铁柱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半成品。红激光头的线头刚缠好。
小花从西头奔回来,气喘吁吁:“又一个。老刘家。老赵本子——九个了。”
铁柱舌根发苦。
“今晚试长打。”他把半成品架到院墙根——那儿已经开始聚蚊子,黑黑一小片趴在墙皮上,翅膀嗡嗡响,像一小块会动的布。
他对小花说:“看看能撑多久。撑不住,就改。改到能撑住为止。”
夹线,拇指按下。
红光稳了,比昨晚亮,比昨晚细。针尖红点贴上最边上那只蚊子。
“滋。”
翅膀一缩,掉进灰里,一动不动。
铁柱没松手。红点挪向第二只。
“滋。”又掉。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壳子开始烫手了。铁柱咬着牙,红点继续挪。第六只。第七只。
第八只刚贴上,红光猛地一颤,暗了半截。灯头壳子烫得握不住,他松开拇指,手指红了一块,像被烟头连点了几下。
电断了。
铁柱蹲在墙根,数了数灰里——七只。焦黑,不蹬了。
小花也蹲下来看。七只蚊子,一小撮灰。墙根上黑乎乎一片,还在扇翅膀,像根本没少。
“太少了。”小花轻声说。
铁柱没吭声。七只。墙根至少几百只。七只不过是渣。
“电撑不住。”他说,“壳子也烫手。按一整晚,灯头要烧坏。”
“那怎么办?”
“加板子。加散热。换劲更大的灯头。”铁柱把塑料布盖上半成品,“都是钱。”
小花没接话。远处又有人骂:“能不能管管这破蚊子!”另有一家孩子哭,哭声干哑,一声接一声,听着瘆人。
铁柱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一只不够。七只还是渣。差的不是手艺——是电不够,是灯头发烫撑不住,是钱不够花。
更差的是时间。
县医院那边,王婶的孩子还在烧。村里本子上,名字从八个变成九个。有人要躲,有人要告,有人只会骂。蚊子不听骂。
小花忽然开口:“县里打电话来了。”
铁柱抬头。
“王婶让婆婆转告的。”小花眼睛红,“孩子进了监护室。大夫说——这几天是坎。过了,或许能退。过不了……”
她没说完。
铁柱喉咙动了动,把手里那张昨晚穿了洞的烟盒纸捏皱,又展平。纸上芝麻大的窟窿还在。光能烫纸,能烫一只蚊子,烫不死一个村的慌。
“明天继续改。”他说。
“改到什么时候?”
“改到别再一只一只抠。”铁柱站起来,看着黑沉沉的巷子,“手再快也拼不过一沟蚊子。慢了,人比蚊子先撑不住。”
夜风一过,沟里的蚊子又涌起来,像一道移不动的墙。
小花拉了拉他袖子:“进屋。手烫了,抹点牙膏。你明天要是倒了,谁焊?”
铁柱嗯了一声。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天。
巷子口上面,有个东西在转。
不是鸟。黑乎乎,方的,比脸盆大一点,悬在半空,嗡嗡响。底下有个亮点,一闪一闪。
他眯着眼,只看了两秒。手里半成品还烫,村里哭声还在,没力气多想。
那东西转了半圈,往村外去了。
铁柱关院门。门板一碰,像把夏天的嘈杂挡在外头——挡不住。蚊子的叫声从窗缝里钻进来,细,密,不停。
他躺下,眼睛盯着房梁。
王婶家孩子进了监护室。
本子上九个名。
自己墙上,七只焦蚊子。
“不够。”他在黑暗里说,“差远了。”
小花在旁边应了一声,像哭过:“那就明天再够一点。一点一点够。别一个人硬扛到傻。”
铁柱把那张穿洞的纸塞回裤兜。
窗外,蚊子还在叫。
这个夏天,真能咬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