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货到的第二天早上,前门大街的风向变了。
代销点的验货区重新摆满了表。于莉的螺丝刀从天亮拆到中午,保证卡出了十一张。队排到门外台阶上,张婶站在最前面,这回没犹豫,十七块钱拍在柜台上比谁都响。
街对面冷了。
粤海南货店的门板只开了一半,伙计缩在柜台后面不出来。门口那些纸箱撤了四只,剩下两只没人动。九点刚过,退货的人又堵了一层。有个大妈把铁皮后盖的表往柜台上一摔,声音响得半条街都听见。
“十二块钱买个罐头盖子,你赔不赔?”
伙计的嘴张了两下,把门板又往里拉了三寸。
赵三爷的人出现在街口。
两个灰工装,不是上次来代销点那两个。他们没进南货店,站在门口,把几个往老商户铺子前面凑的混子往外赶了赶。动作不大,话也不多,就是往那儿一站,混子自己就散了。
赵三爷本人从东头茶馆方向走过来。他经过代销点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了一眼验货区。于莉正举着放大镜给一个女顾客看机芯钢印,声音隔着一条街也清楚。
赵三爷没停。走过去之后,对身后的手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赵铁柱耳朵尖,在巷口听了个清楚。
“前门的门面,轮不到外人砸。”
赵铁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给了阎解放。阎解放没有评价。他坐在后屋里,右手在桌上摊着一张南方地图。地图是旧的,边角卷了毛,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条从京城到潮平码头的路线。不走铁路,走公路接水路。
何雨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阎解放列的物资单。短刃、小手电、拓纸、假铜件、三天的干粮、一卷纱布和半瓶碘酒。
“左臂还抬不过肩。”她没看物资单,看的是阎解放的绷带。
“抬不过肩也得走。”
“等三天。”
“等三天那条船可能就被清空了。”
何雨水的后槽牙咬了一下,煤球夹子在手心里拧了半圈。她没再争。
王主任在下午赶到。公文包夹在腋下,额头上的汗还没擦。
“补货手续我看了,凭证齐全。但你南下期间,前门和南城不能没人管。”他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街道需要一个明确的负责人,出了事能找到人。”
阎解放从后屋走出来。
“于莉。”
于莉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保证卡存根,听见这两个字,手里的红笔停了一拍。
阎解放把柜台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跟进货凭证、售后印章一起搁在玻璃面上。三样东西并排,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三道短影。
“前门代销点的进货、验货、售后和日常经营,全归你。南城集散处的订单分配你直接调度。”
他把三样东西往于莉面前推了推。
“遇到重大退货、异常来客或者货运变动,不用等我,直接找王主任报厂办。”
于莉看着那三样东西。钥匙、凭证、印章。上次他交钥匙的时候她提了条件。这次她没提。
她伸手拿了钥匙,凭证和印章一并收进帆布包。红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阎解放南下期间,前门与南城由于莉全权负责。
写完,她把账本翻回库存页,指着两行数字。
“电子表分配完毕,前门二十只、南城四十只。确良布各四匹。日用品库存正常,够卖半个月。”
阎解放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娄晓娥。“雷爷的亲笔信你存一份抄件。旧渔船的位置和码头管事的情况,你跟旧商号那边再核实一遍。”
娄晓娥把信接过去,目光在“潮平码头”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庆丰班那边我还没查完。旧戏楼后台道具间上了新锁,原来的老板不知去向,接手的人来路不明。”
“先放着。码头的事更急。”
赵铁柱最后进来。阎解放把货运凭证的副本交给他。
“门框那截白棉线继续盯。我不在的时候,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于莉。”
赵铁柱点头,把凭证副本塞进贴身口袋里。
所有东西分配完了。阎解放站在柜台中间,右手撑着桌沿,左臂垂在身侧。他扫了一圈——于莉在柜台后面核账,何雨水在门口整理物资,娄晓娥在后巷等消息,赵铁柱在巷口盯着街面。
他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粤海南货店的招牌还挂着,但门板关了大半。一个伙计从侧门溜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箱,低着头往东走,步子急得差点绊在路牙子上。
撤货。
阎解放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后屋。
桌上那张地图被他折好收进内袋,跟戏票、拓纸和假铜件挤在一起。他把短刃从桌角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个面,插进腰后。
左臂的麻劲儿还在,从肩胛骨一路漫到指尖,像一层退不干净的潮气。他试着抬了一下,到胸口就停了。肩以上,过不去。
何雨水出现在门口。物资包已经收拾好了,斜挎在右肩上,煤球夹子别在腰后,夹杆擦得锃亮。
“走。”
阎解放往外迈了一步。
于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阎解放。”
他停住了。
于莉没有站起来,手里的红笔还搁在账本上。她只抬了一下头。
“前门不会倒。你去拿你的东西。”
阎解放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
何雨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从巷子里穿过去,拐上大路,消失在前门大街的人流里面。
代销点恢复了安静。
于莉低下头,继续核账。红笔在纸面上跑了两行,突然停了。
她盯着面前新到的最后一只木箱。箱子已经清空了,但箱底的夹层——她弯腰,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截软的东西。
她捏出来。
一截白棉线活扣。跟厂区门框上那截一模一样的绕法,顺时针,线头留在外侧。
线头上沾着一点深色的污渍。她凑近闻了一下。
海腥味。
白棉线底下压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铜片,边缘磨得圆滑,表面氧化发绿。铜片上刻着半个字。
她把铜片翻到灯下。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