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场的旗还在飘,风卷着碎纸片满地跑。我收起名单,转身朝衙署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该整理档案了。
天还没黑透,灯油已经点上了。我坐在案前,把那十一人的名字又看了一遍——不是看他们写了什么自荐信,也不是看他们穿得怎么样,是看他们在三轮考核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答话、每一张草图上的笔迹走向。有人下笔狠,有人落墨轻,有人改了又改,有人一气呵成。这些细节比出身更说明问题。
火器匠人叫陈九,手稳得像铁钳,暴雨里修引信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两个测绘的是兄弟,一个擅画地形,一个精算距离,配合起来比老将带兵还默契;阵法那几个里头,有个瘦青年总在角落记笔记,第三轮实操时他提的“虚哨诱敌”直接让我点头——这脑子没被八股文腌入味,还能用。
我把他们按专长分了五组:火器研发、地形测绘、阵法推演、实战指挥、后勤调度。不搞大锅饭,谁擅长什么就往死里练什么。但也不能只精一招鲜,将来要带队的人,得懂全局。所以我加了个轮岗机制,三个月一小调,半年一大换,逼着他们互相蹭课、彼此拆台。能扛住的,才是真材实料。
名单定了,岗位也划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养。
我提笔写《新锐人才培养纲要》,一口气写了三页纸。开头第一句就甩明白:“非世家所出,不代表不堪大用;无门第依仗,反而是最干净的刀。”
后面全是实打实的安排:每日晨练由老兵带操,午间授课,下午分组实训,五日一小结,十日一考评。不合格的不骂也不罚,直接退档归原籍——我不缺人捧场,只求有人顶得上。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感觉像极了前世公司hR写的KpI方案,冷冰冰的,但管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兵部报备,打着“研修班”的名号备案。这种事不能硬来,得钻空子。老制度不让外聘教习?行,我不聘“教习”,我请“顾问”。退役校尉算闲散人员吧?工造局退下来的匠师算民间技术员吧?统统拉进名单,工资不高,但给身份、给待遇、给未来晋升通道。
最难啃的是那三位老将。
一个在老家种菜,说朝廷忘恩负义不想干了;一个耳朵背,见谁都喊“再大声点”;还有一个年轻时得罪权贵被贬,窝在城南小院抄佛经,自称“已斩红尘”。
我去见最后一个时,手里拎了坛酒,是他当年镇守北境最爱喝的那种烧刀子。我没说什么“国家需要您”这种废话,进门就说:“您当年布的‘回马箭’阵,现在被人改成花架子了,连敌军前锋都拦不住。”
他抄经的手顿了一下。
我又说:“陈九改良的引信装置炸响那天,声浪传了十里。您要是不在,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您要是还在,就能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热闹,是杀器。”
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姑娘,你会说话。”
我说:“我不是来求您的,是来请您出山的。您教的东西,不该烂在肚子里。”
他最终答应了,条件只有一个:不挂名头,不上朝参礼,讲课归讲课,讲完就走。我全应了。
其他两位也陆续松口。一个听说能亲自带火器组试爆新炮弹,当场拍桌子:“老子骨头还没散!”另一个虽然耳背,但一听要复盘十年前那场败仗的战术漏洞,立马拄拐出门:“走!现在就去沙盘!”
师资搞定,课程表当天就排出来了。
我亲自盯第一堂课,站在后排听。讲课的是那位种菜的老将,主题是“如何让一支疲兵三天内恢复战力”。底下新人坐得笔直,有人偷偷记笔记,有人听得眼发亮。火器组那个陈九,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这会儿居然举手提问:“如果粮草不足,能不能用硝石配比变化提升炸药效率,省下火炭开支?”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问题刁啊!但问得好!”
我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些人不是来混出身的,是真的想干事。
从那天起,我每天巡岗。
不去的时候,是怕压了他们的气性;去多了,是怕漏了关键细节。
我对火器组说:“炸坏了没关系,图纸留下来就行。”
对阵法组说:“你这布局太规整,敌人一眼看穿,下次试试歪一点。”
对指挥组那个曾在北境待过的灰袍男说:“你有经验,但别靠老办法吃饭,现在的战场,变太快。”
五日后开小结会,各组交成果。火器组画了三版新引信结构图,测绘兄弟拿出了边关七州地形误差修正稿,阵法组甚至模拟了一场假想敌突袭的应对推演,虽然漏洞百出,但思路打开了。
我没有评谁好谁差,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替补,也不是试验品。你们是新的标准。以后别人学你们,不是你们去学别人。”
散会后,有人低头走,有人蹦跶着出去讨论去了。我能感觉到,那种“我不够格”的怯劲儿,正在慢慢褪。
到了第十天,我又调整了任务难度。
先进者开始带后进者,实行“导师制”。陈九带两个刚摸火药的新手,手把手教他们分辨硫磺纯度;测绘兄弟主动帮后勤组画物资运输路线图;连最孤僻的那个阵法青年,也被推上去讲了一次“夜间伏击信号传递逻辑”。
我坐在下面听,发现他讲话还是磕巴,但眼神不闪了。
月底最后一份周报批完,我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训练场那边还有人在练。火器组在试夜间装填流程,影子被火光照得忽长忽短;沙盘区有人蹲着改地形标记,嘴里念念有词;远处传来几句争论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热烈。
这才是我要的局面。
不是一群人跪着等命令,而是一群人吵着要把事做成。
我站了很久,直到差役来收灯油,提醒明日还要早起。
我嗯了一声,没动。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那份《培养纲要》翻了一页。
纸上写着下一阶段计划:三月期满,择优派往地方军营,实地督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