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那会儿,我还在府衙阁楼上盯着底下人进进出出,肩上的伤像块烧红的铁贴在肉里,一动就滋啦作响。亲卫递来的茶水都凉了三回,我没喝,只把那份投效名单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漏了哪个藏在字缝里的狼。
结果太阳还没爬过屋脊,宫里的人就来了。
黄门太监捧着诏书站在台阶下,嗓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召沈清辞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我说:“我这身血甲还没换,脏了御前地毯算谁的?”
他眼皮都没抬:“陛下说了,脏了也认得是功臣。”
行吧,我不跟他扯嘴皮子。洗了脸,换了朝服——还是去年那件旧的,袖口磨得起毛,腰带扣都松了一格。亲卫想给我披件新斗篷,我摆手,“穿太体面,容易被石头绊倒。”
一路步行进宫,三道门禁,每一道都要查勘调令。禁军小校拿着文书来回比对,足足数了七遍我的名字,末了还问:“真是你本人?”
我盯着他:“你要不要摸摸我脸上有没有易容膏?”
他缩脖子,“下官不敢。”
“那你敢拦我?”我往前一步,“昨夜我要反,东华门早塌了,轮得到你们在这数我几根手指头?”
话撂下,没人再吭声。宫道青砖冷硬,脚步声回荡得像催命鼓。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慌,等我求,等我低头哈腰谢恩。可老子前世跪够了,这辈子连眼珠子都不多垂一寸。
偏殿门开时,皇帝正批着奏折,头也没抬。
“来了?”
“嗯。”
“肩伤如何?”
“死不了。”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还是这么个脾气。外敌退了,京畿安了,满朝文武吵着要议功,朕说,先见见人再说。”
我说:“您要是想听我说‘为国尽忠’那一套,我劝您省点力气。”
“朕不想听。”他把笔搁下,“朕只想知道,你怕不怕现在这位置?”
我冷笑:“怕?我连死都试过两回,还怕几个老东西背后嚼舌根?”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起身,从案后取出圣旨:“擢升沈清辞为尚书左丞,列席内阁议政,赐紫金鱼袋,御前行走。即日生效。”
殿内一瞬间静得能听见蜡烛爆芯的声音。
我知道这意味什么——从前那些说我“妇人干政”的狗,现在得低头叫我一声“上官”。从前走路要让道的老爷们,往后见我得先递名帖。
但我没跪,也没谢恩。
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绸帛,指尖蹭过烫金封角,有点烫手。
“就这么点东西?”我挑眉,“不给点实权?”
皇帝眯眼:“你想要多少?”
“我要的不是虚衔。”我直视他,“是决策权。是以后兵部调将、户部拨粮,我能说一个‘不’字的资格。”
他沉默片刻,点头:“准了。从今日起,三品以下官员任免,你有否决之权。”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脸上不能露。
我收好圣旨,转身往外走。身后太监急喊:“大人!按例该谢恩啊!”
我没回头:“恩我记着,礼免了。再喊,我就当您克扣我赏银。”
出了偏殿,天光正好。阳光照在宫墙上,白晃晃的刺眼。我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百官齐聚仪门,等着看我怎么接印绶、怎么谢主隆恩、怎么在侧廊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被一群老头用眼角余光刮来刮去。
他们想贬我,压我,让我这“女官”显得像个笑话。
行啊,我成全他们的眼福。
我穿着新赐的朝服站上侧廊玉阶,银线绣的鹤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礼官宣读的时候声音发抖,估计是被我盯的。百官列队,有人偷瞄,有人低头,还有人咳嗽掩饰尴尬。
我一句话没说,只把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那是象征身份的装饰剑,没开刃,但分量足够压住全场。
等印匣递到手里,我掂了掂,挺沉。银青光禄大夫印,参决机要的凭证。我慢慢把它系上腰带,动作不急不缓,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玩意儿,现在归我了。
然后转身,登车。
车帘刚放下,外面传来一声低语:“她竟不谢恩……”
另一人接话:“女子掌权,终非正道……”
我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冲那两人一笑:“听见了啊?下次说话,记得捂紧点嘴。不然哪天被塞进麻袋扔护城河,别怪没人提醒。”
马车启动,宫墙在后退。
我靠在车厢壁上,肩伤又开始抽。疼归疼,脑子清醒得很。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开场戏。真正的较量,是从他们开始怕我那一刻才算开始。
车子驶到东华门外,我让停一下。
风从皇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香灰的味道。我望着那座高耸的宫门,想起昨夜还在府衙楼上看它,像一头蹲伏的兽。如今我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枚能撬动朝局的印。
可我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我摸了摸腰间的印匣,冰凉的铜扣硌着指尖。
下一秒,马鞭落下,车轮滚动,把我带离这片权力旋涡的边缘。
但我知道——
我不会再站在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