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回原位，双手交叠于前，脊背挺直，像根钉子扎在那儿。风吹动殿角铜铃，发出几声脆响。
远处天边裂开一道灰缝，云层依旧厚重。
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他们没倒下，我也还没出手。
——现在，轮到我了。
“陛下。”我往前一步，声音不急不缓，像早朝刚开始时那样规矩，“方才几位大人说得热闹，一口一个‘账目不清’‘越权干政’，句句带刺，字字杀机。可臣有一事不解——”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三人，尤其是手里还捏着折子、指节发白的那个：“你们弹劾我，总得拿出点真东西吧？光靠嘴皮子翻来覆去地嚼，算哪门子朝议？”
没人接话。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人，现在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既然你们说不清楚，那就由我来说。”我抬手，从袖中抽出第一份文书，展开时纸页哗啦一声响，“这是户部三日前签发的《核验文书》原件副本，编号癸卯七六三，加盖复核司与户部双印，明明白白写着河工补银已于当日上午申时入库。”
我把文书高举过头，声音拔高三分：“请问，迟拨三日？证据呢？还是说，你们连公文都不看就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底下有人开始低头翻册子，有老臣轻咳两声，显然是被这文号砸得有点懵。
我不等他们反应，直接甩出第二份：“再说‘越权插手漕运案’？复核司的职责是什么？先帝旧制《复核司职权条例》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凡跨部会稽查事项，皆可监督复审。我调阅案卷、核对流程，哪一步越了界？倒是你们——”
我猛地转向礼部方向：“尚书大人，您德高望重，请您当庭诵读这一条，给这些连制度都背不全就想参人的‘忠臣’长长见识。”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随即缓缓起身，接过抄本，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念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瞥了那几个新贵，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意思很明白了：你们瞎扯。
我接着道：“至于‘结党营私’？说我任用私人、操控文书？呵，通政司的红头文书批注记录在此，请当场查验——所有经手流程合规，签字盖章齐全，无一例外。反倒是……”
我目光锁定其中一人：“王御史，你上个月十五私自调阅漕运案卷时，篡改了编号，从‘庚戌八九二’改成‘庚戌八九三’，为的是遮掩你表兄名下盐引超配的事实。你要不要现在解释一下？”
那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我冷笑：“你们三个，一边说我结党，一边自己私下勾连，有意思？”
说完，我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驿馆登记簿残页，还有一封烧了一半的密信。
“城南悦来驿，三日前夜里，三位大人齐聚一堂，守门兵丁画押为证，登记簿上有你们的签押和入夜时间。同一晚，这位大人口袋里掉出来的密信残片被我手下小吏捡到。”
我展开那半张信纸，念道：“‘借女官之名立威，不论真假，先毁其声望，朝中自有附和者’——写得多明白啊，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纲纪，就是为了拿我开刀，好给自己捞政治资本，是不是？”
全场哗然。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官员都变了脸色。
“风闻言事”是御史台的权力，但前提是“闻”，不是“编”。现在铁证摆在眼前，人家是提前串供、伪造舆论，这就不是弹劾，是构陷。
“还有谁觉得我是罪臣？”我环视一圈，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有胆子站出来，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别躲在别人后面当缩头乌龟。”
没人动。
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转身，将三份证据整整齐齐交到记录官手中：“请录入《朝议实录》，存档备查。我不是为了自保才拿出这些，是怕以后有人效仿今日之举——随便拉个女人出来踩一脚，就说她‘专权’‘结党’，那这朝廷的规矩，还不如菜市场讲价。”
话音落下，刑部侍郎突然出列：“证据确凿，弹劾失据，按律当反坐其诬告之罪。”
礼部尚书点头：“复核司履职合规，沈卿处变不惊，堪为表率。”
紧接着，好几个低阶言官也陆续开口：
“风闻言事不可滥用！”
“结党攻讦，败坏朝纲！”
“请陛下明鉴，勿使忠良寒心！”
一句话比一句话狠。
那三个新贵站在原地，脸如死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笏板。刚才还趾高气扬，现在连头都不敢抬。
我退回班列，站回左侧第三排的老位置，双手交叠，神情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变了。
他们想踩我上位，结果被我反手掏出一堆黑料，当场扒了个精光。
这不叫反击，这叫公开处刑。
我眼角余光扫过殿外，天光终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龙椅旁的青铜鹤灯上，闪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站得笔直。
下一秒，皇帝轻轻敲了下扶手。
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