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我正低头批一份《盐引核查折》,笔尖顿了顿。昨夜那杯冷茶还搁在案角,茶托底下压着的铜钱没动过,跟新的一样稳。
我知道,风要来了。
不是那种吹两下就走的小风,是那种能把人连根拔起、连骨头都碾成灰的暴风。可我不怕。上辈子被人算死过一回,这辈子再怎么着,也得把脑袋顶在肩膀上,睁着眼看谁先倒。
值房外头脚步声比往常少,连小吏送文书都悄无声息,像踩着棉花走路。这不对劲。平时这时候,廊下早该吵成一片,谁家孩子考学、哪位大人升迁、哪个衙门缺人,全都能听见。现在倒好,静得连只麻雀都不敢叫。
我抬眼扫了圈四周,没人来拜见,也没人递帖子。赵维安和陈砚舟的名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我没去想他们。现在不能想,一想就是破绽。
倒是隔壁几个新贵的官署,今早格外热闹。裴仲安府里刚抬出一顶轿子,帘子垂得严实,可我认得那角绣纹——集贤坊老张家的活计,专做给御史台那些“清流”穿的暗纹袍子。他一个管漕运的,跟言官扯什么关系?
陆明远更绝,昨儿还装模作样问我借《户部通例》,今天一早就去了工部后院,跟个从五品的主事关起门聊了半个时辰。巧了,那位主事的老丈人,正好是掌印太监的表亲。
我冷笑一声,继续写我的折子。
这些人以为自己藏得好?天真。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低调”的联手干下去的。表面不沾亲带故,背地里姻亲绕三圈,消息传得比马快,刀子磨得比铁硬。
正想着,一个小吏匆匆进来,低声说:“沈司郎,您前日批过的那份《河工补银清单》,不知怎的,出现在礼部某位员外郎桌上,对方还问……是不是您有意让他看的。”
我笔没停,只问:“原件还在你手里?”
“在。”
“那就没事。”我淡淡道,“不是机密,抄一份出去也不犯律。但——”我抬头盯他一眼,“下次再有这种‘不小心’漏出去的事,先来问我,别自己拿主意。”
小吏点头退下。
我心里却已经转了几圈。那份清单看着普通,其实是我在试水——里面夹了一条假数据,说是某县上报的修堤人数多报三成。要是有人跳出来咬这个点,那就说明他们不仅在盯着我,还有人专门在筛我的文件,找破绽。
而现在,礼部那位突然冒出来问一句,显然是被人推了一把。
好啊,棋子开始动了。
中午饭都没吃,我就坐在值房里,一杯热茶换成了凉白开。外面太阳晒得瓦片发烫,我却觉得屋里阴一阵阳一阵。几个平日爱凑热闹的官员,今天绕着我的官署走了三趟,每次都假装路过,眼神却往我门口瞟。
我不理。批公文,喝水,翻档案,动作一点不变。你们演你们的,我坐我的。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露底牌。
到了申时末,终于有动静了。
两个新贵在东廊碰了头,崔文昭拉着裴仲安进了偏厅,门一关就是半炷香。出来的时候,两人脸色都不太自然,像是刚谈完一笔不能见光的买卖。
我让心腹小厮远远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没拿任何文书,但崔文昭袖口沾了点墨,是急着记东西留下的。
晚上回府前,我又看了眼茶托底下的铜钱。还是那枚,压得稳稳的。
可我知道,局已经布开了。
他们以为我在织网,其实我早就知道网在哪里。上辈子我傻,以为拉几个人就能立住脚,结果人家一根线就把你整个掀翻。这辈子我不急,我等他们先出手。
因为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敌人装朋友。
而现在,他们都开始脱袍子了,挺好。
我起身披衣,准备回府。临走前顺手把今日所有经手的文书副本全都锁进铁匣,钥匙贴身收好。
明天早朝,估计会有点热闹。
但我不怕闹。
我只怕——太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