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庞大的死亡蘑菇云在天幕上缓慢地膨胀翻滚,宛如灭世的恶魔。
暗红色的火光在黑烟核心里翻涌,像翻腾的内脏。
天空被撕开了六十公里高的口子。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大秦,咸阳宫。
嬴政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原本站在九级御阶的最顶端。
脚下一滑。
整个人顺着冰凉的石阶滚了下来。
“咚、咚、咚。”
沉重的肉体砸在坚硬的石阶棱角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玄黑色的龙袍被蹭破了好几处,沾满了台阶上的白灰与泥垢。
通天冠掉在一旁,玉珠摔得满地乱滚。
始皇帝趴在最底层的青石板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右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掀开了一道缝。
鲜血混着泥土涂在青砖上。
他起不来。
胸口一阵阵发紧,肋骨撞得生疼。
连抬头看天幕的力气都被那朵蘑菇云抽干了。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整个人缩在龙椅的最右侧角落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
大唐天子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丝楠木椅背,两只膝盖顶在前胸。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全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裤腿上。
他的牙齿上下撞击,发出急促杂乱的咯咯声。
大殿外的风刮进来,吹灭了三根粗大的牛油巨烛。
李世民没有抬头。
他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负伤般的呜咽。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原本死死攥着一只粗瓷茶杯。
青筋暴起的手指猛烈地痉挛了一下。
“啪嚓!”
粗瓷杯子在老朱的掌心里被硬生生捏爆。
尖锐的瓷片刺进掌心,鲜血混着茶水、茶叶末子顺着指缝淌下来。
砸在御案的金砖上。
摔成了一滩暗红色的烂泥。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空皮囊。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幕,嘴唇泛出乌紫色。
手掌上的伤口淌着血,他浑然不觉。
咸阳城、长安城、金陵城、洛阳城。
万朝的天空之下。
数以千万计的平民百姓,此刻全跪在了街道和泥地里。
大街小巷,黑压压地趴满了人。
“天罚啊……”
一个白发老妇跪在咸阳街头的青石板上,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
“咚!”
皮肉裂开,鲜血染红了石板。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磕,血水顺着鼻梁淌进嘴里。
周围的百姓跟着疯了一样磕头。
哭喊声、求饶声在每一座城池上空炸响。
他们以为这是老天爷震怒,要抹掉这人间。
终南山上的道士把手里的拂尘扔进了火盆,跌坐在蒲团上发抖。
大慈恩寺的和尚敲碎了手里的木鱼,跪在佛像前大声嚎哭。
谁都救不了他们。
在那朵能吞掉山川的黑云面前,神佛全成了泥捏的笑话。
大秦咸阳宫大殿下。
李斯趴在地上,双手死命扣着地砖的缝隙。
老丞相的喉咙一阵阵收缩。
“呕——”
他张开嘴,干呕出一大滩黄绿色的苦胆水。
酸臭味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李斯浑身湿透,冷汗顺着下巴滴进呕吐物里。
他学的是法家。
商鞅之法,耕战之策。
他以为只要律令严明,甲兵锋利,大秦就能横扫天下,固若金汤。
可天幕上那一朵云,只要飘到咸阳城上空。
什么大秦律令?
什么重刑厚赏?
连人带城,连同那几千卷竹简法令,瞬间就会化成灰烬。
规则在这股力量面前,连废纸都不如。
大唐太极殿。
魏征跪在地上,浑身发软。
老谏官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掐得发青。
他手里的那根象牙笏板早就掉在地上,被他自己踩成了两截。
魏征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
“子不语怪力乱神……”
魏征喃喃自语,声音虚浮得像一阵烟。
“天道何在……仁义何在……”
他念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讲了半辈子的礼义廉耻。
他觉得皇帝失德,天象示警,只要劝皇帝行仁义就能天下太平。
现在。
天幕上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连苍天都给捅穿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象示警。
这是要把整个人间彻底抹掉。
儒家的微言大义,圣人的训诫,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齑粉。
魏征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金砖上,昏死了过去。
大汉未央宫。
刘彻跌坐在竹席上,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殿外的雨还在下,但他觉得那雨水也是滚烫的。
卫青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雕。
军博馆展厅里。
空气里的机油味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苏烨站在操作台前。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抽出一张,扔在李承乾面前的地毯上。
李承乾还瘫在地上。
大唐废太子的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的纤维。
手指因为脱力在疯狂地痉挛。
他的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米。
那条受过伤的右腿在不断抽搐,膝盖骨撞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扶苏靠在冷硬的展柜立柱上。
大秦长公子的脸色泛着死人的灰白。
他嘴唇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校服的前襟上。
染红了一片蓝白布料。
他双手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回去。
“苏先生……”
扶苏的声音像是在两块生铁之间磨碎了一样,微弱发干。
“天罚至此……人世安能存留……”
苏烨拉过一张铁管折叠椅,在两人面前坐下。
椅腿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
倒出一粒,扔进嘴里。
牙齿咬碎硬糖,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薄荷的辛辣味在喉咙里炸开。
“天罚个屁。”
苏烨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不大,但冷得像冰水。
通过麦克风,直接砸向万朝的时空。
“收起你们那副磕头求饶的窝囊相。”
苏烨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天上看都没看你们一眼。”
“那上面的大火球,那朵六十公里高的蘑菇云。”
“是人造出来的。”
整个万朝时空的哭喊声,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剪刀生生掐断。
无数双满是血水的眼睛,猛地盯紧了天幕。
“人……人造的?”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的嗓音尖锐起来,破了音。
“对,物理学。”
苏烨吐出一口薄荷的凉气。
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球。
“物质由原子构成,原子中间有个原子核。”
“把它砸碎,叫裂变。”
“把两个更小的核捏在一起,叫聚变。”
苏烨眼神冷硬。
“爱因斯坦算出了一个公式,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
“只要损失一丁点质量,释放出来的能量,就能把整座山头烧成空气。”
“这不是神明降罪。”
“这是人类解开了宇宙的底层密码,自己点燃的灭世之火。”
大汉未央宫外,董仲舒听着那句“人造的”。
老头双眼发直,胸口猛地一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手上的血滴在金砖上,他呆呆地看着天幕,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咸阳宫内,嬴政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死死盯着那朵还没散去的蘑菇云,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喃喃念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