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远没有反驳，认真地当好了一个听众。
“周司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
等对方说完后，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但是也请您理解我们的处境。
神经直连系统从立项到获批，华星投入的研发经费超过四十个亿。
这还不算早期基础研究阶段投入的那些沉没成本。
我们现在的定价已经刨除了所有研发费用的摊销，只保留了生产成本和最基本的运营开支。
说白了，12万这个价格，华星每卖一套要亏掉研发投入的摊销成本。”
“那研发费用怎么回收？”旁边的陈处长适当问道。
毕竟对方已经开始松口了，他们一定要配合他们，毕竟有些形象工程还是要做的……
这对人家接下来的宣传有很大的帮助，毕竟人家付出了这么大的成本，总不可能让人家什么都不要吧？
“海外市场。”
李清远的回答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我们的目的就是拿海外的钱补全研发，然后国内做慈善。”
会议室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周司长和陈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剧本不对，但这个剧本又很对。
“李总，你们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也确实很感动。”周司长虽然很佩服，但是她的身份告诉她，必须得乘胜追击。
“但是我从患者的角度再想想，12万的费用，按现在乙类耗材的报销比例，医保报销之后，患者大概要自付五到六成，也就是六七万块钱。
这个数字对很多家庭来说，仍然是一道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柔和了。
“我上个月去河南调研，在一个县医院见到一个截瘫患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工地上出了事故。
他老婆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孩子才上小学。
一家人的全部收入就是他老婆在镇上超市打工的两千八百块钱。李总，你说这样的人家，怎么拿出六七万来？”
这话说完，连李清远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他不是没听过这种故事，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周司长，您说的这种情况我们非常清楚。”李清远沉默了几秒后重新开口，“这样吧，我代表华星再做一个让步。
供货价从12万降到10万元人民币。这是我们能承受的极限了。
10万元，医保按乙类耗材报销六成，患者自付四万左右。
一个普通家庭如果能申请到地方的大病救助和民政补贴，最终自付金额可以控制在两到三万元。”
“十万。”周司长重复了一遍，转头和陈处长低声交流了几句。
陈处长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计算了一下，抬起头：“十万的话，医保基金的支出压力可以承受。
但患者自付四万，对低收入家庭来说还是重了些。
周司长，我觉得可以再争取一下。”
周司长点点头，重新看向李清远。
“李总，十万的供货价，我们医保局这边可以接受。
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们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再拿出一个针对困难患者的帮扶方案？
不一定是降价，可以是其他形式。
比如一定数量的企业帮扶……”
李清远听到这里，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明远，宋明远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推到周司长面前。
“周司长，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沈总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考虑到了。”李清远说，“这份是我们草拟的‘华星神经直连系统专项补贴方案’，请您过目。”
周司长拿起文件，戴好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核心内容有三条。
第一，华星医疗与国家医疗保障局联合设立神经直连系统专项补贴基金，华星每年向该基金注入不低于三亿元人民币。
第二，在国内市场每销售一套神经直连系统，华星额外向该基金补贴三万元，专项用于减轻困难患者的经济负担。
第三，经民政部门认定的低保家庭、建档立卡贫困户以及因病致贫的重度残疾人家庭，使用神经直连系统的自付费用封顶线为一万元，超出部分由专项补贴基金全额承担。
周司长看完这三条，手指在文件上停了很久。
她缓缓摘下眼镜，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李清远。
“每卖一套再补贴三万？”
周市长彻底坐不住了，虽然之前给过暗示，但是他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幅度……
她有点怀疑人生地看着这个方案问道。
“加上你们从12万降到10万的那两万，等于华星在国内每卖一套系统，要贴进去五万块钱？”
李清远笑了笑：“周司长，我们仔细算过这笔账。
10万的供货价，生产成本加上管理运营开支，刚好打平。
再让利三万，确实是略亏的。但是亏的这部分，完全可以用海外市场的利润来弥补。”
“我们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宋明远在旁边补充道，“国内的定价策略只有一个原则，不赚老百姓的钱。
不仅不赚，能力范围内还要帮一把。这个专项补贴就是我们的最终方案。”
周司长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双手鼓了鼓掌。
“李总，宋总，我在医保局干了二十一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她每个字都带着他的佩服。
“这么多年来，我跟药企谈、跟器械商谈，从国外巨头谈到国内龙头，什么样的谈判对手都见过。
有些人谈完走出这个门，恨不得把每一个铜板都从患者口袋里掏干净。”
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你们这样的，我是第一次见。”
“周司长，您过奖了。”李清远说，“华星做的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只是觉得，技术是拿来造福人的，不是拿来制造不平等的工具。
如果一个华国人发明了世界领先的技术，结果自己国家的老百姓反而用不起，那这个领先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