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衙门大牢,江琅这一次还挺乖的,没有一直叫嚣着要出去。
他说他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他相信他哥一定会还给他个清白。公道自在人心。
衙门的人不仅把嫌犯江琅带回衙门大牢,还一并将被剥了面皮放置在米缸当中的女尸和盛放女尸的米缸带回了衙门。
而入夜后的丑时三刻,天似乎又要下雨,早早就黑了,值班的王衙役老寒腿犯了,十分难受,想去小厨房都要一些炭火生。他记得前段时间少城主住在衙门后院的厢房时备了足足的炭火,现在应还有剩余,现在少城主回了驿馆,这些炭火应该也不用了,他拿来用一些。
可他刚走到衙门停尸房斜对面的耳房时,就听见停尸房的那个方向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并不像是野猫或者野耗子是木头或一些东西的动静,像是有人拿着很锋利的金属正在撬锁的动静。
王衙役立刻迷迷糊糊的跑了过去,定眼瞧去,果然见停尸房房门的阴影里面有一个穿着一身玄色衣裳的黑影,猫着腰蹲在停尸房的木门前,正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去撬动停尸房门上的铜锁。
王衙役立刻抄起木棍把旁边的器物敲得砰砰乱响,制造出衙门晚上有很多人值班的假象,还边大喊大叫着往停尸房门前赶去捉贼给自己壮胆。
那个身着玄色衣服的黑影也是孤身一人来到衙门角落,没有携带其他帮凶。
他见自己的行为被发现,立刻逃之夭夭。
王衙役拿着一根粗粗的木棍追了一段距离,可他老寒腿犯的实在厉害,腿脚不便,等出了门发现早已追不上,他已经看不见那黑影的踪迹了。
王衙役一夜都没有睡好,一直留意着停尸房周边的动静。
可能那贼也害怕了,晚间并没有再折返回来继续撬锁。
王衙役也是折腾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沉沉的睡了一会。听到打更的声音,他知道衙门前厅应该开始点卯了,立刻起身整理仪容,准备把这件事汇报给江珩和李凌姝。
王衙役把昨夜衙门停尸房闹贼的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汇报清楚后,正厅内几人沉默了一瞬,江珩和李凌姝对望一眼,心中似有了盘算。
他们先让王衙役回家休息了。
王衙役走后,衙门的前厅就剩下他们二人。
“阿姝,这件事你怎么看?”江珩坐在县令的主位上,李凌姝在他的旁边品着衙役刚刚端上来的热茶。
“能怎么看啊?这件事肯定和幕后凶手有分不清的关系。”李凌姝对这种事情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咱们江大县令在的衙门那可是实打实的清水衙门,能通点炭火走都已经是实属不易了,停尸房内除了尸体更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此贼半夜来此撬锁,那定是想要偷走尸体的。就算此人不是真凶,也与真凶有分不清的关系。”
江珩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阿姝,你相信江琅他不是凶手吗?”
李凌姝抿着唇点头,“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他毕竟是你的弟弟,平日里就算艰难奢华了些,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而且从线索上来看,哪有凶手会这么傻,把所有的东西都指向自己,而且还在案发现场被抓包,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要嫁祸他。”
江珩点头,“或许这也是个线索,可以先从跟他有仇的人查起,或许是同他有过节的人要嫁祸他,顺带杀了自己想杀的人。”
“还有…”江珩顿了顿,提起了不该在衙门正厅提的事儿,“我听底下人说了,我母亲来找过你,还找你要过钱,你一反常态的让竹心给他开了一张银票。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的…”
江珩话还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看守牢房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衙门的正厅,“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大人,关在大牢里的…”看守牢房的衙役似乎在思考措辞,“关在牢房内的嫌犯江琅拍着牢门喊半天了,吵得要死,非说他想起了案发那晚,你铺里的一些细节,还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说这线索应该能够帮助大人找到真正的凶手。我们说既然有线索,就让他告诉我们,可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不愿意把那些线索向我们陈述,说一定要把这线索亲自告诉县令大人,您才可以。”
“属下想着嫌犯江琅或许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要汇报,唯恐耽误事特地来此告知大人。县令大人,您现在要审问嫌犯吗?”
江珩拧着的眉头松动半分,“不用审问他,你去叫衙役过来记下笔录,把…”
“把嫌犯江琅从牢里带出后提到衙门正厅,勒令他交代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交代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线索。”
“是,属下这就去大牢里将嫌犯提审出来。”看守牢房的衙役颠颠地转身,往大牢的方向跑去。
一盏茶左右的功夫,江琅就跟着两个衙役走进了衙门的正厅。
作为县令大人的亲弟弟,江琅被关到牢里后,身上的镣铐就被解下来了。此刻他穿着那一身有些肮脏的囚服,披着一件外衣,除了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没有任何负担。
江琅扫视着公堂的周围,他这是第二次站在衙门的公堂上,也是第二次被冤枉成杀人凶手。
他有的时候甚至想是不是因为他哥是县令大人,他才这么倒霉,若是他哥没做县令,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种地的男人,他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
世间没有如果…
“哥!”江琅有些委屈的叫道。
江珩一如往常拍响手中的惊堂木,吓得江琅缩了缩脖子。
江琅四处打量公堂的两侧,见还有衙役拿着纸笔在文书上记录,如此正式,他也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高喊“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小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小人想起来了,小人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一定是那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县令大人,昨夜下雨,是个雨夜,你知道的吧,你们大家都知道的吧?”
“昨夜我替米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值夜班,他家娘子昨夜下雨滑了一跤,早产临盆,那名伙计担心他的娘子,就拜托我替他看守一夜,你也知道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而且还有未婚妻给我送饭,我就答应下来…”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恩将仇报,我这么帮他让他去看守他娘子,他竟然还诬陷我是杀人凶手,真是个白眼狼。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母子平安呢?就这样的人,他娘子居然还给他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江珩再一次拍响惊堂木打断江琅喋喋不休。
“案件的细节,本官已命下属调查清楚,你无需在堂上说些不相干的,只需陈述案发当晚发生了什么,你要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本官。”
江琅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我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了。”
“总之就是那天是个雨夜,妙佳来给我送吃的的时候,我在米铺里面点着灯,吃着油饼,就没有关上米铺的门,外面下着雨,有两个路过的人过来避雨。我心情好就让他们两个进了铺,还给他们倒了热茶。”
“现在怀疑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不然谁家好人会在这么黑的雨夜还出来闲逛呢。而且当时马上就要到宵禁时辰了。”
江珩听出其中端倪,仔细询问,“什么样的两个人?”
江琅沉思一会,似是在回想,“一男一女,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是从年纪上来看,他们两个应该是父女。”
“那天晚上心情真的很好,不仅招呼他们二人进到米铺来避雨,还给他们二人端上了热茶,那茶叶可是鼎鼎好的,平时我自己都是舍不得喝的那种。”
江琅其实是想在前来避雨的两人面前装一把店铺掌柜,体验一把年少有为的感觉,也提前感受一下未来当掌柜的爽感,这才把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茶叶拿出来泡给这两位避雨的客人,他本就不是什么出手阔绰的大方人。
“那女子似乎是个哑巴,从进门开始就没见她说过一句话,她一直站在自己父亲身后。她父亲看着年迈,腿脚倒很麻利,还是个十分健谈的人,我和他聊了好多事,那天就着油饼还小酌了两杯,喝得有点飘飘然,连自己即将要成亲的事也一并告诉了他。”
那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父女俩便在米铺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江琅也跟那老头多聊了很多东西。
聊到高兴,江琅又有些犯了烟瘾,拿出旱烟丝点燃抽了起来。
老头似乎也爱抽两口旱烟,他管江琅要了些旱烟,江琅那日听母亲说她从少城主那里要到了不少的银子,也大方起来,主动分给那老汉一些旱烟抽。
“我想一定就是那个时候他手指上沾染的我的旱烟烟丝,才落在米缸底下一层薄米的中间。且那一日那父女俩在的时候,我还有一些油饼没有吃完,一定是那个时候他们身上沾染了油饼的气息,粘在了那米缸上面,不是我,一定是这对父女,这一切都是巧合。”
江珩认为这对父女确实有嫌疑,可办案要讲究证据,“你亲眼看见这对父女杀人,并且把那女子塞到米缸当中了?”
“没有。”江琅摇头。
“当时我心情很好,给这对父女倒了热茶。可那女子看起来似乎分外紧张,她接过我给她倒的热茶时,不知是不是被烫到了,手底下一个不稳,最终把我递给她的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溅到地面上,碎瓷片也撒了一地。”
“那碎瓷片锋利的很,我怕等到半夜米铺值夜的时候犯困,一不小心被碎瓷片划伤。我就只把那对父女留在米铺的前厅,独自一人到后厅的杂物间去寻找扫帚,想着把地上的碎瓷片扫起来,这些碎片都收起来,免得扎伤了自己。”
“晚上实在是太黑了,我在杂物间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有些破损的扫帚。我们掌柜的也是真的小气,扫帚都破成这副样子了,也不知道让手底下的伙计再花钱去买上一把。”江琅是改不掉话痨,什么都想说的毛病,说东西永远说不到重点,“总之,等我拿着这把残破的扫帚返回前厅的时候,那对父女已经不见了。”
“当时看见外面的雨小了很多,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时辰了。我想应该是宵禁快到了,这对父女怕到了宵禁被城口巡逻的士兵给击杀,趁着雨小一点就离去了,还没顾得上跟我说。我看店里也没什么东西丢失,米都是一点不少的,就没太在意这回事,关了店门,继续品着我的烧酒,吃着我的油饼。”
“直到第二天一早天放晴,老刘头过来搬米缸,我出于好心帮他的忙。我在计算斤两时出了差错,这才发现米缸里面藏着的尸体,我怀疑就是在我去后面库房里面寻找扫帚的时候,那对父女趁这个空当杀了人,把尸体藏在了我们店铺的米缸里面。”
江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起身,又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公堂之上,便默默跪回了原地,“我怀疑被杀的那个女子正是那日躲雨的那个女子,是那个老头把她给杀害了,你别说,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尸体的身形和那女子的身形十分相似。”
“怪不得她当时一言不发,怪不得我给她递一杯热茶都吓成那个样子。她一定是被那个老头给威胁了,她跟那个老头之间的关系一定不简单,肯定不是父女,那老头为了隐瞒什么,就在我的米铺把她杀害了,还想把这件事情嫁祸给我。”
江琅十分笃定地说道,似乎为这场栽赃嫁祸已经提前写好了剧本。
江珩陷入沉思,案件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他信江琅说的这些,可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这对进来避雨的父女是幕后凶手,这也不过是他一面之词的推测,甚至还没有人为他作证,曾经有过这么一对父女进入到米铺来避雨。
“刘开,你先带他下去吧,去偏厅找衙门的画师画像,全城张贴画像,寻找这对神秘父女。”
““是。”刘开领了江珩的命令,带着江琅去到偏厅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