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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正唾沫横飞地跟陈守拙吹嘘他那道干煸兔头的独家秘方——什么“火候要三旺三文”、“花椒必须用汉源的”、“炒出来的红油能照镜子”。

其实这道菜他炒了几十年,每次说的配方都不一样。

他说到兴头上,忽然话锋一转,拍着大腿就开始诉苦。

“早知道你小子在纽约混得那么好,我还用在这炒菜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还债?妈的,豁出老脸我早就去纽约找你了——叔,你也是的,你就忍心看我在这遭罪啊?我年纪也不小了,好歹让我沾沾侄子的光啊……”

陈守拙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得了,国昌。收拾收拾,时候不早了。”

老周一听到这句话,脸上的醉意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开始把桌上的空盘子摞成一叠。

“好嘞,叔。”

他那双刚还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很,刚才那副诉苦的模样像是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说收就收。

陈涛看着他熟练地收拾桌面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外公。

他知道眼前这两个老人之间有一种他还没完全理解的默契。

这种默契不需要多说话,只需要一句“差不多了”,对方就立刻明白是时候收摊回家了。

老周把灶台上的铁锅挂回墙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溅出的油渍。

陈涛把桌上的空盘子摞成一叠,端到水槽旁边,文森特已经把剩下的啤酒瓶收进了空纸箱里。

“放那边就行。”

老周指了指旁边那栋居民楼一楼的一扇铁门。

“我在这租了个小单间,专门放这些东西。”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储藏室,靠墙码着几袋大米和面粉,墙角立着一个老式冰柜,冰柜上面摞着几箱啤酒和饮料。

灶台和液化气罐被推到靠门的位置,折叠桌和塑料凳收好叠在墙边。

老周把最后一摞盘子放进塑料筐里,锁好铁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个人走出巷口,迈阿密的夜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陈守拙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岔路。

“往哪边走?”

陈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外公不知道他车停在哪。他指了指河堤方向。

“车停在河边,走过去几分钟。”

陈守拙点点头,转身朝河堤方向走去。

老周跟在他后面,文森特走在老周旁边,手里拎着车钥匙。陈涛走在最后面,看着外公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他从亚历克斯记忆碎片中看到的老人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的外公总是沉默的,弓着腰在药铺后堂里摆弄药材,在唐人街的人群里一眨眼就会消失,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藏在药柜后面,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老中医身份底下。

但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老人,腰板虽然有点弯了,脚步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不再刻意隐藏自己,不再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那种锋芒不是刻意显露的,是卸下伪装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像是藏在剑鞘里的剑,被拔出了一截,还没完全出鞘,但锋芒已经压不住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外公身边。陈守拙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到了车旁,文森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老周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陈涛陪着陈守拙坐进后排。

陈守拙坐定之后,随手摸了摸车门内侧的皮革纹理和缝线——指腹轻轻滑过,像是在检验药材的质地。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之前知道你小子混得不错,但没有切身体会。这车很不错,确实是个有钱人了。”

陈涛靠在座椅上。

“混口饭吃。”

“太谦虚了可不好。”

陈守拙用手揉了揉后腰,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车子沿着河边的路往北开,穿过老城区,拐上布里克尔大道。

老周坐在副驾上,偶尔哼两句跑调的粤剧片段,哼到一半自己忘了词,干脆换成了《帝女花》,结果调子跑得更厉害。文森特开着车,目光始终在前方路面上,但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当车驶入地下车库停稳。陈涛从另一侧下车,绕到陈守拙那边拉开车门,伸手想要去扶他的胳膊。

陈守拙摆了摆手。

“不用。”

他扶着车门自己下了车。站直之后他用手揉了揉后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拉了一下夹克的领口,朝电梯方向走去。老周从副驾钻出来,跟在陈守拙后面。

四个人进了电梯,文森特按了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缆绳在井道里发出的低沉嗡鸣。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里的镜面把四个人的影子映得有些变形。

到了楼层,文森特先走出电梯,在走廊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走到公寓门口刷卡开门。他侧身让陈守拙和老周先进,陈涛跟在他们后面。

进了公寓,文森特照例检查了每个房间——卧室、卫生间、储藏室,推开每一扇门看一眼再关上,确认窗锁完好,消防通道没有异常。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认真。

陈守拙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只是扫了一眼茶几上汤普森的笔记本电脑、沙发扶手上卡里略叠好的毛巾、餐桌上哈珀留下的空水瓶。

正在这时,老周也动了。他没有和文森特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玄关旁边的鞋柜前,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鞋柜底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检查了窗锁的结构,用手指敲了敲窗框的材质,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和走廊之间的视线关系。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翻动任何东西,但每一步都踩在文森特没有检查到的地方——窗帘轨道的背面、烟雾报警器的外壳边缘、厨房橱柜和墙壁之间那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文森特停下脚步,看着老周从电视柜旁边站起来,用手指在电视背后的接线盒上轻轻摸了一圈。

那个动作很熟练,不是特勤局训练出来的那种标准化操作,而是某种更老派、更个人化的习惯——像是很多年前养成的一种本能。

老周转过身,对陈守拙点了点头。

“叔,没问题。大侄子这里很安全。”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文森特,用英语补了一句,“你检查得不错。我在这行干的时间比你长点,所以多看了几眼。别介意。”

“不介意。”

文森特说。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然后走到厨房岛台边,开始给每个人倒水。

陈守拙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整个人忽然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腰弯了下来,背也驼了,之前在小巷空地上那个腰板挺直、步伐稳健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九十多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揉了揉后腰,眉头皱了一下。

“伪装越来越困难了。年轻人扮老容易,老人想扮嫩——这腰撑了几个小时就不行了。”

陈涛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递给外公。

“您垫着点腰。”

陈守拙接过靠垫,塞在腰后,往后靠了靠,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站在厨房岛台边的文森特。

那个眼神很平淡,没有任何敌意,但陈涛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外公,文森特是自己人。跟了我好几年,我的事他基本都知道。他通过了忠诚测试。”

陈守拙不置可否。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就这么看着陈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等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岛台上那几杯水冒着微弱的热气。陈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这辈子被很多人盯过,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这种感觉。

老周起身,走到厨房岛台边,一把揽住文森特的肩膀。

“走,小伙子,陪大爷下去买点酒。刚才在你周叔摊上还没喝够呢……今晚我们得喝个通宵。”

文森特愣了一下。这是他今晚听到的第一句完整的、对着他说的英文。

他看看老周,又看看陈涛。

陈涛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文森特放下手里的水杯,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跟着老周朝门口走去。

他经过玄关时,顺手把鞋柜上那条叠好的毛巾拿起来,放在鞋柜上,然后拉开门。

老周跟在他后面,洪亮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小伙子,你这中文得练练,不然以后老板骂你都听不懂。”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滑入锁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客厅里只剩下陈涛和陈守拙两个人。

窗外的迈阿密夜景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比斯坎湾对面的灯光稀疏了很多,高速路上的车流从连续的红线变成了偶尔一辆。

空调出风口还在低声嗡鸣,茶几上那几只水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陈守拙靠在沙发扶手上,揉了揉腰,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说说吧。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