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一边抹药,一边开了口:“哎,你们听没听说?”
“听说啥?”
一群人来了精神。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小城里,芝麻大点的新鲜事,都能让他们嚼上好几天。
兽医仗着能给老百姓的牲口看病,偶尔挣几个铜板,消息比谁都灵通。谁家媳妇跑了,谁家寡妇偷人了,全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三五七团要来咧!”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三五七团?哪个三五七团?”
“瓜怂,肯定是个部队番号啊,有正规军要来咱们这儿了?要干仗了?”
然而这话音还没落,就有人接了茬:“干仗?跟我们有个屁关系,我们现在这德行,还干得了仗?”
“就是,来了又咋样,又不给咱们发军粮!”
一群人很快就没了兴趣。
可角落里,却有人不一样。
林译,这收容站里唯一一个还穿着军装的——虽然洗得发白了,可还是整整齐齐——一个少校军官,猛地站了起来。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晋绥军的那个三五七团?”
兽医摆摆手,继续捣鼓草药:“是不是晋绥军我不晓得,反正就是三五七团。在不远处修了个机场,飞机天天起起落落,你们不都看见了?”
林译这下彻底激动了。
他攥着拳头,脸都涨红了:“三五七团要来了!太好了!能杀鬼子了!能报仇了!能把鬼子都杀干净了!”
然而他这话一出,屋里立刻炸了锅。
“你个魔都佬,疯了吧?一个团顶什么用?对面鬼子最少一个师团,说不定还多,一个团?给鬼子塞牙缝都不够!”
“就是,看把你激动的。没打过仗就是没打过仗,一个团?鬼子一个大队就能把他们撵得跟狗似的。
我们当年一个师,让鬼子半个联队追着跑了一百多里,要不是老子腿快,早他妈死那儿了!”
“对,对!”
林译急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喊:“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这可是三五七团!这是三五七团!”
他是这收容站里来得最晚的,四二年才到这儿。所以他在外面,听过不少三五七团的事。
可李连胜这帮人,四零年之前就窝在这小城里了,消息堵得严严实实,只知道前线天天败仗,鬼子快打到山城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到这儿。
他们根本不知道三五七团是什么,也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阿译红着眼睛,声音都劈了:“你们懂什么?这可是三五七团!三五七团啊!在晋西北,一个团,干掉了鬼子一个旅团!后来,还干掉了一个师团!”
“打得鬼子在晋西北,连头都不敢冒!”
“我有报纸!我有报纸!报纸上都写着呢!”
“三五七团来了,鬼子就不敢过来了!咱们还能一起杀鬼子,杀鬼子,报仇!”
说完,阿译转身就往外跑,要去拿自己珍藏的报纸。
他当年想为父报仇,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投三五七团。可阴差阳错,最后却流落到了禅达这座小城。然而他心里一直揣着个梦——能像三五七团那样,堂堂正正杀鬼子,给父亲报仇。
看着阿译跑出去的背影,屋里人又哄笑起来。
“还报纸?报纸上还说咱们天天打胜仗呢,胜仗打得,马上山城都没喽!”
“就是,就是,一个团灭鬼子一个师团?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行了,不管咋说,有正规军要来,大家以后都注意着点。”
兽医说完,把草药猛地往孟凡了伤口上一按。
“兽医!我操你祖宗!”
孟凡了疼得嗷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
他冲着兽医就吼开了:“你个老东西,下手就不能轻点?”
那动静跟杀猪似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周围看热闹的哄一声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然而笑完也就散了,各自拖着步子晃悠开,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每天的乐子就这么结束了。
无趣的日子又开始了。
有人叼着根草茎,四仰八叉躺在屋顶上望天。
有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下午。还有人溜达到街上,寻摸着能不能找点吃的。也有人在院子里来回晃荡,晃得人眼晕。
总之,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在忙活,可仔细一瞧,全是无所事事。
唯独一个人不一样。
这人叫迷龙。
他躺在院子里的破躺椅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两手枕在脑袋后头,边上搁着个吃了一半的肉罐头。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儿。
可不少人都在偷偷盯着那半罐肉,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迷龙是这收容站的霸王。
他靠着拳头,硬生生把这帮人全打服了。谁也不敢跟他炸刺儿,什么都得围着他转。
这些兵缺衣少粮,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迷龙屋里头堆着成箱的罐头,各种物资,只要你能想到的,他全有。
他是收容站最富的主儿,连管事的都对他唯命是从,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且迷龙脾气爆,就算是东北老乡,也照样拳打脚踢,下手黑得很,根本不讲情面。所以所有人都怕他,怕得厉害。
可这帮人哪儿知道,要是没有迷龙,他们早就被赶出禅达,或者饿死在街头了。
只是迷龙不让说,一直偷偷帮衬着。
他对李连胜下手最狠,那是因为心里憋着火。
当年就是李连胜,带着一个连的兄弟,全折在了鬼子手里。这事儿搁在心里,他一直过不去。
可即便如此,迷龙也没真想把李连胜往死里打。不然就李连胜那身板,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而且每次打完,都是迷龙偷偷让兽医拿药给李连胜。
这时候,阿译一脸兴奋地跑了出来。
他举着报纸,声音都在抖:“你们看,你们看!报纸,报纸上写着呢!三五七团,在清风岭,全歼了鬼子华北军事观摩团,击毙鬼子少将……全歼鬼子!”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周围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人抬起头,懒洋洋地说:“阿译长官,知道了知道了,你说说今天吃啥,行不行?”
“对头,关心三五七团,还不如关心下今天吃啥子喽!”
“对哦,想吃肉,阿译长官给我们弄点肉来,我们就信你!”
阿译那脸兴奋劲儿,一下子就垮了。
他管着这帮人的吃食,可大部分时候,都是带人去挖野菜,或者想方设法搞点别的吃的。肉这东西,这年头太难了,想搞到肉,跟登天差不多。
他不由得看了眼迷龙。
迷龙那儿有肉,可他不敢去。
阿译咳嗽两声,硬撑着说:“兄弟们,兄弟们,听我说,听我说,肉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三五七团来了,咱们跟着三五七团去打鬼子,什么都有!三五七团可是美系装备,吃的……”
他这么卖力宣传三五七团,就是想加入进去。可他一个人,三五七团肯定不要。如果能拉一支队伍去投奔,说不定就成了。而他能拉拢的,也就只有收容站里这帮兵了。
就在这时候,迷龙猛地睁开眼。
他随手抓起身边那半罐肉罐头,照着阿译就砸了过去。
砰一声,正中阿译脑袋。
迷龙转过头,指着阿译就骂:“你这个魔都佬,脑子里打什么算盘呢?想死,别拉着我们!还一起去打鬼子?我看你就是想拿他们换你的前程!”
“你羞不羞,你还要不要脸?这些人平时对你咋样?”
阿译脑袋挨了一下,直接摔在地上,磕破了皮,血流了出来。
他摸了摸脑袋,看见血,整个人都慌了。
“血,血,血!”
他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爬。
而他身旁,不辣和豆饼两个人,就跟闻着肉味的狼狗似的,嗖一下就冲了过去。
不辣抢过地上的肉罐头,拼命往嘴里塞肉。豆饼趴在地上,把掉出来的肉渣捡起来往嘴里送。
周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全冲了过来。
“给我留一口,留一口!”
“别他妈都吃完了!”
迷龙从躺椅上站起来,继续指着阿译骂:“看你那个怂样!就你这样还要去打鬼子?鬼子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鬼子冲过来你就得跪着当汉奸,还想骗他们跟着你去送命?”
迷龙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木箱,嗓门拔高了三度,“你他妈良心是不是让狗叼走了?”
“吃,吃,吃!让你们吃个屁!”
他转身就朝不辣和豆饼扑过去,拳头跟雨点似的往下砸。不辣正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挨了两拳也不耽误他嚼,猫着腰就往人堆里钻。
豆饼被踹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院子里顿时炸了窝。有人追,有人跑,有人趴在地上摸来摸去,捡那些掉落的碎肉渣子。
刚才抢到空罐头的家伙正把罐子举到嘴边,舌头伸得老长,把罐壁上的油星子舔得滋啦响。
迷龙追着不辣绕院子跑了三圈,最后喘着气停下来,抄起地上的蒲扇狠狠扇了两下风。
就在这院子闹得跟菜市场一样的时候,禅达城外,一支队伍正沿着土路往城里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