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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破袭机场的队伍回到黑云寨时,天还没亮透。

山风裹着硝烟味,从寨门口一阵阵刮过去。远处双桥方向的夜空还泛着红,那座日军野战机场烧了一整夜,火光像一盆倒扣在地上的炭,隔着二十里山路都能看见。

战士们背着缴获的文件袋和几箱航油样本,一个个脸上全是黑灰。

累。

是真累。

可谁都没低头。

他们白天被鬼子飞机追着炸,晚上就摸到鬼子机场,把那几架铁鸟连窝端了。这口气顺下来,走山路都觉得脚底下有劲。

铁罗汉独臂吊着,硬是走在队伍前头,嗓子都笑哑了。

“团长,我就说吧,打机场比守阵地舒坦。白天鬼子在天上横,晚上咱们去它窝里掏蛋,这买卖划算。”

黑皮扛着汤姆逊,斜了他一眼。

“你那叫掏蛋?你那是堵门放火。两辆卡车让你炸得连车轴都找不着,鬼子来了都得先问一声,这是路还是灶膛。”

铁罗汉咧嘴:“问就问呗,我还管他答不答?”

队伍里传出一阵低笑。

林峰走在最前面,掌心的绷带又渗了点血。昨夜先打高射机枪,后打机场,他这双手就没闲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别光顾着笑,进洞以后先清点弹药,伤员去苏青那儿。谁敢说自己没事硬撑,回头我让他去给周德明拉风箱。”

黑皮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

“团长,这惩罚够狠。老周那炉子一开,人进去都能烤出油。”

铁罗汉哼了一声:“你本来就瘦,烤不出二两。”

“你胖,你去。”

“老子这是壮。”

“壮得跟门板成亲了似的。”

林峰懒得理他们斗嘴。

他掏出怀里的金怀表看了看时间。

表壳冰凉,可下一瞬,那股熟悉的感应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林峰脚步一停。

身后队伍也跟着停下。

赵文抱着文件袋,立刻凑过来。

“团长?”

林峰没有马上说话。

那种感应很轻,却很清楚。

像黑夜里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不用看,也知道灯在什么方向。

倒计时归零了。

十天。

不多一刻,也不少一分。

林峰闭了闭眼,脑海里那道模糊的牵引感慢慢铺开。不是声音,也不是字。只是很清晰地告诉他,这一轮绑定在他身后的队伍,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数。

九千。

整整九千人。

白石滩、雷公坪、防空血战、机场破袭,一场场硬仗打下来,原本散在山里的民兵、伤愈老兵、各村联防队和新整编队伍,已经真正跟纵队绑成了一根绳。

他们吃一锅饭,打一面旗,认一个命令。

这数一变,空投的东西也跟着变了。

不再是几箱弹药,不再是几门轻炮。

那股沉甸甸的感应落在后山谷地,沉得像一块铁砸进心口。

林峰慢慢睁眼。

“赵文。”

“到。”

“通知周德明,带工匠去二号洞外山谷。”

赵文一愣:“现在?”

“现在。”

黑皮眼睛一亮。

“团长,有东西?”

林峰看他一眼。

“有。”

铁罗汉立刻来了精神:“枪?炮?还是能把冈村老窝炸上天的大玩意儿?”

林峰嘴角动了动。

“你怎么不直接要个天雷?”

铁罗汉想了想:“能给吗?”

“能给我先劈你。”

周围几个人一下笑出声。

林峰抬手往后山方向一指。

“少贫。黑皮带水鬼连封外围,铁罗汉带警卫连看山口。赵文,拿地图。”

“是!”

刚回寨的队伍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又立刻转向二号洞。

二号洞外的山谷藏在两道山梁之间,平时从外头看,只能看见一片乱石和矮松。谷底有一块缓坡,坡下连着干涸的溪沟。这里是林峰早就选好的盲区,日军侦察机从天上扫过去,也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山影。

天边还有残月。

月光落在山谷里,像一层薄霜。

周德明来得最快。

老头子披着破棉袄,鞋都没穿稳,后头跟着十几个工匠,一个个拎着油灯、麻绳和撬棍。

“团长,啥东西啊?”

周德明喘得胸口直起伏。

“我那边炉子刚压火,听说你叫我,我把老命都提溜来了。”

林峰看着山谷上方。

“等着。”

“等啥?”

周德明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下一刻,远处天空里传来低低的轰鸣。

不是日军飞机那种刺耳尖啸。

更沉。

更稳。

黑皮立刻抬手,水鬼连散开警戒。铁罗汉把巴祖卡炮手压到山石后,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赵文喉结动了一下。

“团长,这动静……”

林峰道:“别开火。”

轰鸣声越来越近。

云层背后,几个黑点慢慢掠过山脊。它们没有贴着黑云寨飞,而是在山谷上方短暂掠过。

紧接着,夜空里绽开几朵伞花。

不是雪白。

是灰绿色。

一只只巨大伞包从天上落下来,下面吊着长条形的重物。那东西比人还长,比圆木还粗,随着伞绳轻轻晃动,月光打在上头,反出冷硬的光。

周德明的眼睛一下直了。

“这……这是……”

第一个伞包落地。

砰!

沉闷的响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第二个。

第三个。

一根根粗壮的军绿色钢管,带着防护木架和油布套,沉甸甸落在山谷缓坡上。伞布被风拖着往旁边滑,钢管却纹丝不动,像一排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铁脊梁。

工匠们全看傻了。

他们见过废钢,见过铜锭,见过机床母机。

可眼前这些钢管不一样。

太直。

太匀。

管壁厚实,口径齐整,表面涂着防锈油,月光一照,泛着一层冷光。

周德明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扯开油布,手刚摸上钢管,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水管。

也不是乱七八糟的废铁管。

这是无缝钢管。

厚壁。

高强度。

能镗,能车,能热处理。

对兵工厂来说,这东西比金条还值钱。

周德明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团长……这管子……这管子……”

林峰走过去,蹲下敲了敲管壁。

当。

声音很闷,很实。

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够不够你折腾?”

周德明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

“够!太够了!”

他说完,又像怕自己说少了,立刻抱住那根钢管,脸贴在冰凉的管身上。

“这口径,这壁厚,这料子……我的老天爷啊,咱们之前拿废钢锻炮管,七锤八补,最怕的就是里头夹渣。炮弹一出膛,炮管先给自己开瓢。”

他拍着钢管,声音越说越抖。

“有这个,镗膛能准,管壁能撑,热处理也有底。别说迫击炮,就是往后再攒大一点的家伙,都有根了!”

铁罗汉听得半懂不懂。

“老周,你别光哭,说人话。”

周德明猛地转头。

“人话就是,咱们不用再拿破铁管赌命了!”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他们太知道“赌命”是什么滋味。

之前自造炮弹、自制手榴弹,哪一样不是拿命试出来的?兵工厂每一次炸膛,抬出来的不是铁渣,是人。

林峰看着那些钢管。

他心里也沉了一下。

九千人。

这四个字不是一个数。

是九千张嘴,九千条命,九千双眼睛看着他。弹药要够,枪要够,炮也要够。

光靠抢,撑不了一辈子。

得自己造。

从子弹到炮弹,从炮弹到炮管,纵队这口铁锅,总算能往更深处烧了。

黑皮用刺刀挑开另一根钢管上的油布,啧了一声。

“团长,这玩意儿真能变大炮?”

周德明一下急了。

“啥叫变?这是生炮的好料!”

黑皮眨眨眼。

“炮还能生?”

铁罗汉一本正经地点头。

“能。你看老周这表情,跟抱了个大胖小子似的。”

工匠们终于笑了。

周德明却没笑。

他两只手还贴在钢管上,摸得小心,像摸一件祖传宝贝。

忽然,他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

跪下了。

山谷里一下安静。

林峰眉头一皱。

“老周,你这是干啥?”

周德明抬起头,老脸上全是泪。

不是怂。

不是怕。

是憋了太久。

他从旧军阀兵工厂一路逃到大别山,见过太多中国兵扛着破枪打鬼子的钢炮,见过太多炮手因为炮管炸膛被炸掉半张脸。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铁真能给人撑腰。

“团长,我不是跪你。”

周德明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跪这些铁。”

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抹得满脸油灰。

“咱们中国人造炮,难啊。没好钢,没好管,没机器,啥都得从鬼子手里抢。抢一门少一门,坏一门少一门。”

他拍着那根无缝钢管。

“现在不一样了。”

林峰没有去扶他。

周围也没人笑。

老工匠这一跪,跪的是这片山里所有被炮火压着打过的人。

林峰慢慢站直。

“哭完就起来干活。”

周德明一愣。

林峰道:“东西落下来了,不是给你抱着睡觉的。天亮前,全部运进二号洞。登记编号,防锈入库。挑最好的料,先做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管。”

周德明脸上泪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吓人。

“八十一毫米?”

“对。”

林峰看向二号洞方向。

“炮弹咱们已经能复装。炮架能焊,底板能锻,瞄具能慢慢磨。现在炮管有了,别告诉我你干不出来。”

周德明猛地站起来,差点摔一跤。

“干不出来,我把自己塞炉子里烧了!”

黑皮小声道:“那炉子怕是嫌你老。”

周德明扭头就骂:“你个黑泥鳅懂个屁!”

黑皮乐了:“哎,这就对味儿了,不哭了。”

工匠们也缓过神来,立刻上前卸伞绳、拆木架、垫滚木。

钢管太重。

四五个人抬一头都费劲。

可没人嫌沉。

沉才好。

沉得让人心里安稳。

一根根军绿色钢管在月光下被滚上木架,顺着缓坡运往二号洞。铁管滚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山谷里响起一阵闷雷。

赵文站在旁边,拿本子登记,写到手都发酸。

“团长,初步清点,长管二十四根,短料十六根,另有配套钻杆、冷却油、量规箱。”

林峰点头。

“量规单独给周德明保管,丢一件,我找他算账。”

周德明抱着量规箱,头也不抬。

“谁敢碰,我跟谁拼命。”

老烟枪从后面慢慢走来,看着那些钢管,烟袋在掌心敲了敲。

“这回炮兵连有盼头了。”

林峰看了他一眼。

“盼头不是给你摆着看的。等老周造出来,你得把兵练出来。”

老烟枪眯眼。

“团长放心,自家的炮,我就是用烟袋敲,也能敲准。”

林峰笑了一声。

“少吹。到时候打偏一发,我扣你烟叶。”

老烟枪脸色立刻一变。

“那不行,炮弹可以偏,烟叶不能扣。”

周围又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把一夜血战后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天边渐渐泛白。

最后一根钢管被运进二号洞前,周德明又停了一下。

他弯腰,伸手在管身上摸了摸。

冰凉的钢铁沾着防锈油,月光下泛着一层硬光。

周德明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他没跪。

他只是死死抱住那根钢管,像抱住一门还没出生的大炮。

“团长。”

林峰回头。

周德明抚摸着钢管,老泪纵横:“有了这个,咱们自己的大炮就能下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