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天，断桥两头没一天安生。
第一天还在打塌桥口。
北岸的雪沟刚挖成样子，南岸那半截装甲列车就把炮口抬了起来。重炮、机枪、掷弹筒，一样没少。鬼子工兵白天扛木枕，夜里背钢索，围着车尾和断桥南口死命忙。北岸这边则趴在碎梁、车皮和冻土后头，一寸寸把阵地往前抠。谁想靠近塌桥口，谁就得先挨一轮火。
第二天，河边开始结厚冰。
桥下掉进去的尸首顺着冰碴漂，有鬼子的，也有自家弟兄的。没人顾得上去捞。南岸机枪一抬头，北岸就立刻回火；北岸工兵一冒头，车尾炮又砸下来。塌桥北口那几根断梁，让炮火崩得到处都是豁口，黑水边一片铁渣和血冰。
第三天，李云派人送来一包小米和两箱子弹。
人是从北边山沟钻过来的，棉袄上全是雪，脚底的草鞋都磨开了口。他把东西往沟里一放，咧嘴就骂：“我们团长说了，钢桥都让你们掀了，剩这半截铁王八，我们新二团也帮不上手。能挤出来的，就这些。”
林峰接过子弹，连半句客套都没有，只重重拍了拍来人的肩。
“替我谢谢李云。”
那人点点头，转身就走。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们团长还说，别让鬼子把车拖回去。平汉线让你们咬开这么大个口子，亏不能白吃。”
“他放心。”林峰回了一句，“这口子，我给他扯到底。”
第四天，老烟枪的迫击炮弹快见底了。
炮兵连这些天没闲着，白天找着鬼子工兵砸，夜里逮着车尾机枪口敲。可仿制炮弹终归有限，炸桥那一夜耗掉了一截，这几天再打下去，到第四天傍晚，老烟枪把最后一箱打开，里头只剩零零散散几发。
他蹲在炮坑里，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木箱边，半天没说话。
旁边装填手看他那样，低声问：“连长，还打不打？”
“打个屁，得省着点。”老烟枪骂了一句，又伸手把那几发炮弹一个个摸过去，“这几颗，留给鬼子哪天想冲桥口时送终。”
他说归说，到了夜里，南岸工兵又摸出来搭钢索，他还是咬牙放了两发。炮响一落，木箱就彻底空了。
第五天，铁罗汉也挂了彩。
这独臂汉子脑门上的伤口刚结痂，就又爬到塌桥口左侧，抱着一挺捷克式盯南岸。下午那阵，鬼子车尾炮掀起一片铁片，正好从断梁缝里钻过来，在他仅剩那条胳膊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把袖口都浸透了。
军医跑过来想给他包，他一把把人推开。
“这点破口子，我还能抬枪。”
“你那条胳膊要是再废了，我回头拿什么抬你下山？”黑皮这会儿已能扶着墙走，听见就骂他。
铁罗汉斜眼看他：“我一只手也比你在冰水里泡过那条腿硬。”
黑皮一拐一拐地凑过去，抬脚踹他：“少放屁，我现在都能把你按雪里。”
两人骂着骂着，旁边几个老兵倒都笑了。
笑完，该打还得打。
第六天开始，南岸鬼子也不好过了。
车头和前两节还吊在断口边，卡得死死的，拖也拖不走。后车厢让北口那一炸扯歪，车尾轮子有一边已经半离轨。井上真治一连催了几回工兵，折了十几个人进去，还是没把这堆铁壳子拖开。北岸枪打得太紧，只要有人抱着钢索往断口摸，十有八九要躺那儿。车里头的人也不好受，后车厢烧焦味和火药味混在一块，水箱破了，锅炉又伤着，炮口每响一回，都像拿拳头砸自己的胸口。
第七天，大雪又下大了。
断桥口两边全是一层厚白，尸体冻得发硬，抬脚一碰就能滚下冰渣。北岸沟里，战士们棉鞋湿了干、干了又湿，脚趾冻得发木，夜里睡觉都得两个人挤一张破毯子。吃的也简单，抓一把小米，架口破锅，烧点雪水煮，谁轮到值哨，端着碗蹲在沟边就喝。
林峰也没例外。
那天夜里，他正蹲在雪沟拐角喝粥，外头忽然一串机枪火扫过来，锅边崩掉一个口子，热粥全洒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顺手把破碗往旁边一扔，抄枪就扑上沟沿。
“南岸又上人了！”
几乎同时，警卫连那边也喊起来。
“断口右侧有影子！”
黑皮一瘸一拐地先窜过去，汤姆逊一抬，对着断桥右侧钢梁就是一梭子。几条黑影刚从雪里摸出来，立刻翻了两个。后头还有鬼子抱着炸药包想贴北口残梁，赵文在沟里扯着嗓子报位置，让人把两捆手榴弹拴在一起，顺着断口外掷出去。炸得不算正，可也把那群人压散了。
这一夜打到了后半宿，南岸才消停。
天一亮，沟边又多了七八具鬼子尸首。
第八天，纵队的弹药也开始发紧。
虽然兵工厂能自产子弹，可这一路奔袭平汉线，带来的到底有限。桥边这十天打得太凶，每一发都是真刀真枪往外砸。赵文在沟里拿着账本一算，脸都沉了。
“再这么打，机枪弹只能按班分了。”
林峰把账本推回去。
“分。可该打的时候别抠。鬼子只要还想拖车、修轨，就照脸抽。”
“我知道。”赵文把笔往耳后一别，“可弟兄们手里的子弹少了，夜里岗线就得更紧。”
“那就少睡。”林峰说道，“我陪着。”
第九天，黑皮真陪着他守了一夜。
这小子肺里伤着，咳起来还带血丝，可白天死活不肯下去。他拎着汤姆逊，趴在断桥左口那道雪墙后，一边咳一边盯南岸。
林峰从旁边挪过去，把自己那块硬得发硌牙的炒面饼掰了一半给他。
黑皮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直翻白眼。
“我这回要是能回山寨，先吃两大碗热面。”
“我让炊事班给你下。”林峰看着断桥那边，“面里再给你卧俩鸡蛋。”
黑皮乐了两声，咳得更狠。
“我记住了。你可别赖。”
说话间，南岸车尾那门炮又抬头。
林峰一把把黑皮按低。
炮弹擦着雪墙顶飞过去，在后头炸开，震得两人一身雪。黑皮把嘴里的雪一吐，抬头就骂：“这帮杂种，还真能撑。”
“能撑是好事。”林峰架枪打掉断桥后头一个搬弹的鬼子，“撑得越久，它死得越难看。”
第十天，老烟枪那边一发炮弹都没了。
他干脆抱着步枪上了壕，蹲在塌桥北口右侧，当起了狙击手。打到晌午，铁罗汉那条胳膊又让寒气顶得发木，军医给他重新裹了一层布，他照样不下火线。阿七手指上的冻疮全裂开了，包着破布还在拖导线、修掩体。第四支队的新兵死了几个，活着的脸都瘦了一圈，却再没人见了炮火就缩头。
北岸这片雪沟，十天下来，已经让他们抠成了一条真正的阵地。
沟壁上全是枪眼和破口，沟里铺着碎草和烂棉絮，血水冻成黑红的冰。每隔一段就能看见空弹箱、打瘪的罐头盒和烧黑的木柄手榴弹。沟外头那堆断桥废铁，更是让炮弹敲得七扭八歪，活像一片乱坟。
林峰从头走到尾。
哪边缺绷带，他就蹲下包；哪边缺人，他就把后头还能走的伤员顶上去；谁鞋里进水了，他抬脚就踢过去一句骂：“脱下来烤，烂脚我可不背你。”
走到中段时，一个小战士靠着沟壁坐着，肩头中了一枪，脸白得厉害，手里却还抱着枪不撒。
林峰蹲下去，给他把绷带勒紧。
那孩子疼得牙都在响，还是问了一句：“团长，咱们守得住吧？”
林峰没抬头，手上一拽，结打得极紧。
“你人还在沟里，桥口就在。”
小战士喘了两口气，抓枪的手反倒更稳了。
林峰给他包好，又往前走。
沟尾那边，黑皮正靠在雪墙边擦枪，阿七抱着工兵铲缩成一团打盹，铁罗汉单手端着枪守在缺口，老烟枪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梗，眼睛盯着南岸不放。更远些，新兵们缩着脖子坐在沟里，衣服烂了，脸也黑了，可每个人看见他走过来，都会把腰挺一挺。
林峰站在沟沿，望向断桥南口。
那半截装甲列车还卡在原地，车皮烧得焦黑，炮口比前几天少了些威风，可还会抬头，还会响。南岸鬼子也还在，只是火力稀了，人影也少了。十天打下来，对面没把这头铁畜生拖回去，他们也没让北岸这块地吐出去。
风吹过断桥，钢梁发出低低的响。
林峰把枪背回肩上，伸手抹掉脸上的雪水，声音不高，却让沟里的人都听见了。
“都把脑袋给我抬起来。”
“这十天，鬼子拿炮轰，拿铁壳子压，拿工兵往前填，咱们照样没让它往北挪半寸。”
“只要你们还蹲在这条沟里，这座断桥就还是咱们打出来的断桥。”
沟里没人喊口号。
有人只是攥紧了枪。
有人把后背从沟壁上挪开，往前又蹭了一步。
黑皮抬起头，看了林峰一眼，咧嘴一笑，嘴边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铁罗汉把枪托往肩上一卡，朝南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老烟枪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梗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后，重新把枪端稳。
断桥两头，炮声还在响。
北岸这条雪沟里，一张张疲惫的脸抬着，眼睛都亮得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