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雪还没停。
风从石梁上卷下来，贴着人脖子往棉衣里钻。可坳底没人觉得冷。三只木箱一打开，那一块块灰白色塑药摆在雪地上，火把都像跟着亮了半截。
林峰蹲在地上，拿树枝把桥区外线重新划了一遍。
“桥头堡不是一层壳，是三层。”他在雪地上点了十二下，“北面六处，东面三处，西南三处。大的全是炮楼，小的是机枪掩体。它们不挡北桥头正面，却卡着河滩、回水沟和几条援兵路。今夜要下桥底，就得先把这些牙全敲掉。”
赵文盯着地上的草图，皱着眉道：“桥头鬼子一旦听见外线全响，怕是要把整片桥区都叫醒。”
“所以不硬冲。”林峰把树枝一折，“塑药留给桥肚子，拔这些据点，用炸药包、手榴弹和机枪。兵分三路，贴上去，装药，拉线，狠狠干完就走。不给鬼子回神的工夫。”
黑皮先咧开了嘴：“我走北线，桥边那六处，给我两百人。”
“你领水鬼连，再带两个工兵排。”林峰看着他，“贴河滩走，先打最近的三处，再顺着路基往东咬。记住，能用小药包就别拖。真撞上鬼子巡逻，短枪短刀先捂死，别让他喊出声。”
黑皮点头。
“铁罗汉。”
独臂汉子把机枪带往肩上一提：“在。”
“你走西南。”林峰抬手在图上比了一条弧线，“那边三处炮楼卡着公路和回水沟，离桥最远，可地势高。你带警卫加强营，从乱石坡压过去。能狠狠干门就狠狠干门，门轰不开，就给我贴窗根、贴墙角。你的路最硬。”
铁罗汉牙一龇：“硬才过瘾。”
“老烟枪。”
老烟枪蹲在一旁，烟袋锅子在手里来回转：“我在桥北高坡压炮。”
“你不光压炮。”林峰盯着他，“东线三处归你。炮兵连拆成两半，一半跟我占桥北土包子，随时延伸射击；一半跟赵文和第四支队，从东侧枯树林穿过去，先炮后爆。要是有鬼子从据点里钻出来增援，你别省弹。”
老烟枪眯了眯眼，嘿了一声：“那我今夜狠狠干个痛快。”
赵文听懂了他的意思，接过话头：“东线交给我，我带人把导线和备用起爆匣带上。”
林峰把树枝扔进雪里，站了起来。
“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内，十二处据点全给我趴下。桥头鬼子不是仗着钢筋水泥硬吗？我先把他外头这层壳剥干净。”
他声音不高，山坳里却一下静了。
下一刻，各连排哗啦一声全站直了。
“是！”
队伍很快散开。
这一散，不是立刻开打。白天剩下的时辰，全耗在摸路、藏药、接线和补觉上。侦察兵一趟趟贴着河滩钻，工兵把炸药包分成小份，塑药则单独封好，谁也不许乱碰。等到天色重新擦黑，桥头鬼子换过两轮岗，风雪也压得更密，林峰才抬手下了令。
黑皮的人先走，沿着北边雪沟一头扎了下去。铁罗汉带着警卫加强营绕向西南，机枪、汤姆逊、炸药包全裹了白布。赵文则点了第四支队和炮兵连东向分队，猫着腰钻进枯树林。
林峰自己带着老烟枪和主炮阵地，重新摸上桥北那处土包子。
土坡背风，往前看，能把桥北外围几处据点全装进眼里。夜色正沉，雪地上只有模模糊糊一片黑影，桥头的钢梁横在河面上，像一头趴着不动的怪物。桥外那几座大型炮楼，一座压着路基，一座卡着河滩，还有几座围着公路口和桥侧仓房，枪眼全朝外张着。
林峰趴下，抬起望远镜。
北线第一座炮楼离河滩最近。楼不高，两层，外墙抹了灰，顶上架着歪把子，门前还有一道鹿砦。楼里灯火压得很暗，只有二层枪眼后不时有烟头亮一下。
黑皮的人已经摸到了。
一片白雪里，二十几个身影像石头一样趴着不动。过了一会儿，阿七先滑了出去，工兵包勒在胸口，整个人贴着冻住的回水沟，一点一点往楼根下拱。后头两个工兵拖着导线，脚步慢得像在挪。
桥北风大。
鬼子哨兵裹着棉大衣，在楼门前来回走了两趟，抱枪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背风处靠了靠。就是这一靠，阿七已经钻到墙根下了。
林峰看得清。
阿七伸手一按，先把一包小药包贴在墙角，再往门边压了一条。两个工兵跟上，动作快得很，导线拖进雪里，黑皮本人则带着四个老兵摸向楼门。
门前那个鬼子刚要回头，黑皮扑上去一把捂住他嘴，匕首从肋下狠狠干进去。另一名哨兵听见脚步声才扭头，后头老兵的工兵铲已经劈在他耳根上。两具尸体一拖，连雪地都没乱多少。
阿七往后扬了下手。
黑皮立刻带人往两侧散开。
导线拉到掩体后。
起爆匣一扣。
轰！
第一声爆炸从河滩边狠狠干炸开，整座炮楼底下像被人抡着大锤砸了一记，门框、半面墙、连着二层楼板一起往外塌。墙灰、砖块、木梁带着火星子往天上飞，楼里鬼子的惨叫一下就冒出来了。
还没等叫声落下，黑皮已经率人扑了上去。
“冲进去！补刀！”
十几支汤姆逊跟着开火。
哒哒哒哒哒！
一楼断墙后刚爬出来两个鬼子，胸口就被扫成了筛子。二楼枪眼里有人举枪，阿七抓起一枚边区造往里一塞，轰的一下，枪眼里立刻没了动静。
第一座楼，从起爆到肃清，连一盏茶都没用到。
黑皮从烟尘里钻出来，往东一摆手：“第二处！接着狠狠干！”
林峰收回视线，嘴角压得很平。
“老烟枪，盯东线。”
“瞅着呢。”
东边枯树林外，那三处据点比北线更扎手。炮楼和机枪掩体之间隔着一段冻地，中间还有一条土路。赵文没让人硬贴过去，而是先把迫击炮架在林边，炮口悄悄抬起来。
“第一门，左楼门口。第二门，中楼顶机枪位。两发校正，狠狠干。”
“明白。”
“放！”
嗵！嗵！
两发炮弹一前一后出去。
左边那座炮楼门前雪土被掀出老高，门口那挺轻机枪翻着跟头砸进壕沟。第二发更准，直接敲在中楼顶上，木板和碎砖一下炸开，守在顶层的鬼子连人带枪滚下来半截。
赵文抓的就是这口乱。
“第四支队，扑！”
杨排长带着人从林子里冲出去，三十多道身影踩着雪狠狠干往前压。工兵剪开鹿砦，两个老兵抬着木板横在壕沟上，后头突击组踩着板子就过。左楼里鬼子刚把门顶上，墙角的小药包已经贴上去了。
轰！
木门连着半面墙一块飞开。
“进去！”
汤姆逊和驳壳枪一齐开火，楼里立刻炸成一锅粥。鬼子有的抱着枪往楼梯口跑，有的还想把机枪拖出来，刚露头就被第四支队狠狠干扫翻在地。
赵文自己没动，手里抓着望远镜和计算尺，一边盯着东线，一边给迫击炮报数。
“第三门，右楼二层枪眼，偏左半尺。”
“放！”
炮弹狠狠干砸上去，二层枪眼一下黑了。
东线三处据点，第一轮炮压，第二轮爆破，第三轮突击。节奏一口咬一口，鬼子连从据点里成建制冲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桥北土包子上，老烟枪越看越来劲，烟袋锅子往雪里一插，狠狠干搓了把手。
“团长，西南那边也响了！”
林峰已经看见了。
西南高地那三座楼最远，也最高。铁罗汉走的是最硬的一条路。乱石坡全是硬冰，滑一步就能摔下去，可这独臂汉子压根没停。他把警卫加强营分成三股，一股抱着重机枪卡住坡口，一股从正面吸火，自己带着敢死队从山背后绕。
第一座楼的鬼子反应最快。
机枪从楼口狠狠干扫出来，把坡上一块石头打得碎渣乱蹦。前头两个敢死队员贴着石缝起不来身，铁罗汉抄起m2hb狠狠干一架，右肩死死顶住枪托，张嘴就骂。
“抬头！我狠狠干你祖宗！”
粗大的弹流狠狠干砸过去，楼门前的沙包一层层崩开。副射手和两个新兵死命递链子，铁罗汉一口气压了二十多发，把楼口鬼子狠狠干按了回去。
趁这工夫，正面吸火的敢死队扔出一片手榴弹。
轰轰轰！
楼前鹿砦被炸断，烟雪一滚，铁罗汉已经带着人从背坡翻了过去。楼后那扇小门刚一打开，一个鬼子军曹才探出半个身子，铁罗汉的军靴已经踹在他胸口上，人直接倒飞进门里。后头两个老兵抱着炸药包就往门框两侧贴。
“闪开！”
轰！
后门整个被掀飞。
“杀！”
警卫加强营狠狠干灌了进去。楼里枪声、骂声、惨叫声一下搅成一团。铁罗汉一手提着驳壳枪，另一边空袖子甩在腰侧，边打边往里闯。楼梯口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往下扑，他侧身让过，枪口顶在对方肚子上狠狠干一扣，血顺着楼梯哗啦往下流。
西南第一座楼倒下后，第二座、第三座也跟着遭殃。
铁罗汉根本不给鬼子喘息，打掉一座，立刻转头扑下一座。炸药包贴不开的地方，他就用重机枪狠狠干砸门、狠狠干扫窗，硬把楼里的火力压断。一个钟头没到，西南三座楼全冒起了火。
桥区外线，终于乱成了一锅。
北线爆炸声一串接一串。
东线迫击炮拖着火尾往外砸。
西南高地那边更狠，铁罗汉狠狠干一处，塌一处，碎砖和木梁顺着坡往下滚。
桥头鬼子这才彻底醒过神。
桥北路基上哨声乱吹，有小队从桥头堡里冲出来，想往外围救火。结果人刚跑到半道，老烟枪那四门迫击炮已经狠狠干压过去了。
“第一门，公路口！第二门，桥北仓房后！狠狠干延伸！”
嗵嗵嗵嗵！
炮弹砸进雪地里，一团一团往前推。前头那支日军增援小队刚过路基，第一发就在他们脚边炸开，三个人当场被掀成碎块。后头的人本能往右扑，第二发又砸到了右边。一个鬼子军曹被炸断了腿，趴在雪里拖着半截身子嚎，刚抬头，第三发炮弹已经落下来了。
轰！
血肉、断枪、棉絮一起飞。
后头还有一队鬼子从桥东仓房里钻出来，想借着土墙往东线贴。老烟枪看都没看第二眼，手往前一指：“再延五十步！狠狠干门口！”
炮弹顺着仓房门口一路砸过去。
一个鬼子抱着歪把子刚冲出来，整个人就被冲击掀翻，脑袋磕在门槛上，再没爬起来。另一个趴进雪沟里，嘴里还在叫，下一发炮弹狠狠干在沟沿上，泥雪一埋，人就没声了。
老烟枪越打越顺手，嘴里骂骂咧咧。
“出来啊！不是要救吗？我给你们挖坑！”
炮弹像长了眼。
桥北土坡下，几支日军增援小队被打得东倒西歪。有人被炸断胳膊，抱着伤口在雪地里翻滚；有人半张脸都没了，扑在地上直抽；还有人刚从门里探头，就被破片狠狠干掀回去，惨叫声隔着风雪都听得真。
纵队战士看得血往上涌。
这些日子，他们在大别山里让鬼子围着打，断粮、断盐、断水，抬伤员、埋弟兄，多少口恶气全憋在胸口。今夜这一炮一枪狠狠干出去，那股郁气终于找到了口子。
“狠狠干死这帮杂种！”
“再上！”
“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北线第三处据点前，一个新兵抱着炸药包往前冲，脚底一滑，整个人跪进雪里。他抬头就看见二层枪眼里鬼子要举枪，心口一紧，耳边却先响起一串汤姆逊。黑皮从侧面狠狠干扫过去，把那枪眼里的人打得倒栽回去。
“愣个屁！贴药！”
新兵红着眼扑上去，把炸药包狠狠干按在墙根。导线一拉，人往后一滚。
轰！
墙开了。
新兵第一个冲进去，端着枪狠狠干连扣三下，楼里那个还在捂耳朵的鬼子兵胸口全是血洞，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新兵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张嘴狠狠干吼出声来，像要把这些日子压着的火全吼出去。
“我也成了！”
两小时不到。
北线六处、东线三处、西南三处。
十二处据点，一处接一处趴下去。
有的半边墙塌成烂砖堆，有的整个顶楼给掀飞，有的楼里还在烧，火苗从枪眼往外吐。桥区外围的机枪声断断续续，鬼子东一股西一股乱跑，哪边都顾不上，哪边都救不下来。
林峰放下望远镜，站起身。
东天已经有点发白。
雪还在下，只是桥外那一圈黑壳，已经被他狠狠干剥了个精光。
他抬手往前一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围清了。”
“该收桥头这口棺材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