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废弃砖窑厂外，北风刮得像刀子。
三辆大车沿着土路慢慢驶来，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低沉的咯吱声。车上盖着厚帆布，帆布下压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看着像满载而来的银元。
门口的刀疤脸早就等得不耐烦，一见车灯影子，立刻招呼人把大门拉开。
“快点！大尉等半天了！”
车队驶进院子。
昨夜那些守卫仍在，只是更松了些。有人靠着墙打哈欠，有人抱枪蹲在火盆边烤手，还有两个伪军缩着脖子，眼睛直往车上那几只木箱瞟，口水都快掉出来了。
显然，藤原已经把消息放了出来。
五十万大洋。
这么大一笔钱，谁看了都眼红。
砖房里灯火通明，藤原今晚酒都没少喝，脸更红，见林峰下车，笑得像见了亲爹。
“钱带来了？”
林峰朝后头一摆手。
黑皮和两个弟兄立刻把最前头那只木箱抬了下来，砰地放在院中。箱盖一掀，里面全是一卷一卷码好的银元包，月光一照，晃得人眼都发亮。
四周那些鬼子和伪军的呼吸一下就粗了。
藤原眼睛也直了，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就去抓。银包解开一角，白花花的大洋露出来，是真的。
他咧开嘴，笑得更开了。
“很好，非常好。”
林峰站在对面，手还拢在袖里，神色平静得很。
“钱在这儿。货，我今晚就要拉走。”
“当然。”藤原头也不抬，还在扒拉银包，“只要钱够，货都是你的。”
“那就点清吧。”
“好，好，点——”
那个“点”字还没落地，林峰已经动了。
他袖口里那把佐官刀像一道冷线一样滑出来，刀光一闪，脚下同时往前逼近半步。
藤原还低着头看钱，只觉得脖子一凉。
下一瞬，林峰的刀锋已经抹了过去。
没有废话，没有喊杀。
藤原手里的银包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了一下，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血顺着指缝往外喷，他睁大眼，像是不敢信，身体晃了两下，一头栽进那箱“大洋”旁边。
这一刀快得让院里所有人都慢了半拍。
直到藤原倒下，刀疤脸才反应过来，脸都扭了。
“八嘎——”
可他刚张嘴，黑皮已经猛地一脚踹翻箱板，手往车底一探，抽出一把藏好的汤姆逊冲锋枪，抬手就搂火。
哒哒哒哒——
枪口火焰一窜，刀疤脸胸口像被一把铁锤狠狠干了几下，整个人往后飞，撞在门柱上又滑下来，半张脸都烂了。
几乎同一时间，另外几辆车底下也抽出了枪。
黑皮、阿七、还有十几个精锐，清一色汤姆逊。
昨天进院时，他们就把路、门、火力点都看透了。今夜再来，根本不是来送钱，是来收命。
“打！”
黑皮一声吼，枪声立刻把整个砖窑厂掀翻。
院里那些鬼子刚摸到枪，密集的冲锋枪子弹已经扫过去。火盆边那两个连身都没站稳，脑袋就被打得往后一仰，直挺挺摔进灰里。西墙后一个机枪手刚扑向歪把子，阿七从车后探身一梭子过去，连人带枪打翻在砖堆上。
伪军更不用提，第一轮枪响就先乱了。有两个想往门外跑，黑皮调转枪口，子弹追着背影一顿扫，直接把人撂在大门口。
林峰已经一脚踢开藤原的尸体，顺势扑向砖房台阶。
屋里还有两个鬼子军曹在喝酒，听见外头动静，慌忙去抓枪。林峰冲进去时，一个刚把枪举起，刀光已经迎面劈下。那鬼子只来得及抬了下手臂，整条胳膊带着半边脸就一起被斩开，惨叫都没喊全，人先倒了。
另一个想从侧门窜出去，林峰反手一刀捅进他肋下，刀尖从后背透出半寸。那鬼子猛地一抽，撞翻桌子，酒壶和碗碟摔了一地。
外头枪声还在炸。
整个院子像被扔进了绞肉机。
黑皮他们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汤姆逊贴脸打这种没防备的院子战，简直是欺负人。院里距离近，遮挡少，那些鬼子还没来得及组织，就被火力狠狠干碎了。
北库门口两个守卫刚举枪，就让两把冲锋枪交叉扫倒。
南墙那辆卡车边还躲着一个机枪手，想爬上车斗居高打人，黑皮看见了，骂了句“狗日的还想站高头”，一梭子直接把他从车上掀下来，尸体滚在车轮边，腿还抽了两下。
前后不到两分钟。
枪声渐渐稀了。
院里只剩火盆噼啪烧着，混着伤者最后几声短促的喘气。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味，热得发腻。
黑皮端着枪，挨个补了一遍，确认没活口后，才狠狠吐了口唾沫。
“娘的，真痛快。”
阿七从北库那边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
“团长！都清了！一个都没跑！”
林峰从砖房里走出来，刀尖上的血顺着地面滴成一线。
“仓库。”
“在！”
“先搬货，再搜屋。”
“明白！”
众人立刻散开。
今晚这活，杀人只是开胃，真正值钱的是院里这些料。
油布被一块块掀开，下面的废钢、履带、铜件、车轴、断炮栓，全露了出来。周德明要是站在这儿，怕是能当场扑上去亲两口。
黑皮越看越乐。
“这哪是十吨？这狗东西嘴里没一句真话。二十吨都打不住！”
阿七已经撬开了北库的门，探头进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底火！好多底火箱！”
林峰快步走过去。
北库里堆着一排木箱，封条已经残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分拣出来的底火帽、半成品火帽壳，还有一些报废待销毁的劣质底火包。旁边还堆着几箱黄铜零件和拆下来的弹壳料。
这玩意儿在鬼子眼里是不稳定的废料。
在二号洞兵工厂眼里，就是能续命的火种。
林峰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全装走。一粒都别落下。”
“是！”
黑皮带人忙得飞起。
车上的“大洋箱”本来就没装满，底下垫的是石头和沙袋，腾出来之后，正好装货。钢板、履带、车轴这些重货先上车，铜件和底火箱往里塞，连砖房里搜出来的几箱罐头、酒和备用弹药都没放过。
阿七一边搬一边乐：“这叫什么？这叫拿鬼子的锅，炖鬼子的肉。”
黑皮也笑得直呲牙：“还得是团长。五十万一文没花，货全是咱的。”
林峰进砖房转了一圈，又翻出个小铁匣。里面除了几根金条和成沓票据，还有藤原记账的本子。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哪批废钢从哪儿来，哪批铜件卖给谁，几个黑市牙人抽多少水。
“这狗东西，真把自己当买卖人了。”黑皮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账记得比地主收租都细。”
“拿上。”林峰把账本合上，“以后兴许有用。”
“成。”
最后一批货装上车时，三辆大车已经压得咯吱作响。实在太重，连南墙那两辆鬼子卡车都得一并开走，不然拉不完。
黑皮摸了摸车帮，笑得合不拢嘴。
“团长，这一趟回去，周老头怕是得给你供个牌位。”
“少放屁。”林峰抬手把一只底火箱推稳，“都检查一遍，死尸丢开，能开的车发动。”
“是！”
院里很快又忙出另一股热火。
尸体拖到一边，路清出来，卡车油箱查了一遍，居然还能跑。一个会开车的弟兄爬上驾驶位，试了两下，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
黑皮听着这声，乐得直搓手。
“连车都给咱备好了。这鬼子大尉真是个讲究人。”
林峰看了一眼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神色冷淡。
“人太贪，死得就快。”
黑皮朝藤原尸体那边啐了一口。
“活该。这狗东西还想拿五十万换十吨废铁，真把咱当送钱的了。”
“不止十吨。”林峰道，“二十吨废钢，外加一批底火。”
黑皮听得眼睛都亮得发绿。
“那这买卖可太值了。”
林峰抬手把刀上的血在尸体军衣上擦净，收刀入鞘。
五十万大洋，一块没花。
鬼子的货，鬼子的车，连鬼子的命都一并收了。
这趟黑吃黑，算是狠狠干透了。
“走。”他最后看了一眼砖窑厂，“天亮前离开这一片。”
黑皮一抬枪：“弟兄们，上路！带着鬼子的家底回山！”
车轮重新转动。
废弃砖窑厂的院子里，只剩一地血、翻倒的火盆，和一个到死都没花出去五十万大洋的藤原大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