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将整支队伍染成一片金红色。
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野狼沟一战，虽然没能带走全部物资，但独立团的主力得以保存。更重要的是，那支日军骑兵大队，已经被打残在野狼沟。
林峰走在队伍最前方，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投向前方黑云寨的方向。
“团长。”黑皮跟上来，压低声音，“伤亡统计出来了。”
“说。”
“第一支队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警卫连阵亡四人，重伤两人。”黑皮的声音有些沉重，“加上野狼沟的十三人……这一仗，我们一共失去了二十四人。”
林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四条人命。
二十四条与他绑定的灵魂羁绊线。
灵魂丝线断裂的剧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像一根根被生生扯断的神经，在黑暗中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物资呢？”
“粮食只带走了三成。”黑皮的脸色有些难看，“其余的……都被迫放弃了。”
林峰点了点头。
在骑兵的追击下，能够保住大部分兵力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至于物资——
“等空投到了，会有补充的。”他淡淡说道。
黑皮没有说话。
他知道团长口中的“空投”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在绝境中带来希望。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选择相信团长。
山路越来越陡峭。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芒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夜幕逐渐降临。
队伍在黑暗中缓缓前行，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打破寂静。
终于，黑云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寨门大开，几十名留守的战士列队站在门口，手持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回来了！”
“打回来了！”
欢呼声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峰穿过人群，朝聚义厅走去。
苏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道。
“回来了。”林峰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只实木医疗箱上，“伤员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苏青点了点头，“二号洞的野战医院已经准备就绪，所有的药品和器械都已到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已经妥善处理。等回到寨子，会举行正式的葬礼。”
林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苏青的手。
“辛苦了。”
苏青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职责。”
她的目光落在林峰脸上，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你也需要休息。”
林峰没有回答。
他松开苏青的手，走到墙边的沙盘前。
沙盘上，野狼沟、一线天、双桥镇的位置都用小旗子标注着，形成一幅完整的战场态势图。
林峰的目光扫过沙盘，最后落在双桥镇北侧的一片空白区域。
那里什么都没有注。
但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东西了。
“赵文。”他开口。
赵文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团长。”
“双桥镇的日军情报，有没有新的？”
“有。”赵文翻开文件，脸色变得凝重，“根据最新情报，日军第13师团主力已经完成了重炮阵地的构筑。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已经推到了大王庄以北三公里处的一片开阔地。”
林峰的眼神微微一凝。
105毫米榴弹炮。
那是重型攻城武器，最大射程超过十公里，能够击穿任何野战工事。
如果用来攻打黑云寨——
“坐标呢？”他问道。
“大王庄以北三公里处的一片开阔地。”赵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距离黑云寨……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
八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105毫米榴弹炮可以轻易覆盖整个黑云寨。
林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节奏缓慢而沉稳。
“还有别的情报吗？”
“有。”赵文的声音更低了，“根据侦察兵的报告，日军的炮兵阵地上，不只有炮兵。还有十几个穿便衣的人。”
林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便衣。
在这个战场上，穿便衣的人只有这个可能——
炮兵引导小组。
专门负责为重炮指示目标的小型特种部队。
“团长，”赵文凑近了些，声音压到最低，“我怀疑那是日军专门派来的重炮引导小组。如果不把他们干掉，重炮就能精准地打击我们的阵地。”
林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早在三道岭的时候，他就领教过日军特种部队的厉害。
那支使用高精度手工弹的狙击小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现在，日军又派来了重炮引导小组。
这意味着什么，林峰再清楚不过。
“团长，”赵文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趁日军重炮还没有全面开火，先发制人，打掉他们的引导小组。”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空白的区域上，沉静无波。
片刻后，他开口了。
“黑皮。”
“在。”
“引导小组绝不会待在炮兵阵地，他们一定会摸到能俯瞰黑云寨的制高点。”林峰的声音冷硬，“你带侦察连，连夜把外围的山头都摸一遍。重点找出他们的位置。”
“是。”
“另外，让铁汉加强寨子的防御。”林峰的声音冷硬，“把所有能用的机枪都架起来，准备迎接明天的炮击。”
铁罗汉咧嘴一笑。
“团长放心，保管让小鬼子的炮弹有来无回！”
林峰没有笑。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沙盘上那个空白的区域上。
那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要先休息。
明天，真正的战斗才会开始。
午夜。
黑云寨陷入了沉寂。
寨门紧闭，哨兵们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聚义厅内，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块表蒙碎裂的金怀表。
怀表的指针还在走动。
距离下一次空投，还有五天。
他收起怀表，闭上眼。
脑海中，他能清晰感知到绑定单位的数量。那是八百多道微弱的生命羁绊，在黑暗中摇曳。
随后，他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沙盘。
结合黑皮的情报，他能在脑海中复盘出远方的双桥镇——那里有数千日军，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但最让他警觉的，是北方的那个方向。
大王庄。
那里有四门105毫米榴弹炮。
冰冷的、钢铁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它们正在沉默中等待。
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死亡的号角。
林峰睁开眼。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星光黯淡，月色惨淡。
像一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战场。
“来吧。”他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然后，他闭上了眼。
黎明。
第一缕晨曦从东方升起，将黑云寨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色。
战士们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准备工作。
防御工事加固完毕。
机枪阵地架设完成。
弹药分发到位。
一切准备就绪。
林峰站在聚义厅外的台阶上，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缓缓逼近。
不是真正的乌云。
是炮火扬起的烟尘。
前哨传回了急电。赵文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日军炮兵阵地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
林峰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那四门105毫米榴弹炮，正在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团长，”铁罗汉跑过来，脸色有些凝重，“前沿观察哨传来消息，日军炮兵阵地上升起了信号弹。”
林峰的眼神微微一凝。
信号弹。
那是炮击前的最后警告。
“全员进入阵地。”他下达命令。
“是！”
战士们开始朝各自的岗位跑去。
林峰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投向北方的天际。
那片乌云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终于——
一道极其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
那是炮弹破空的尖啸。
那是死亡的呼啸。
林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四个黑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是四发105毫米高爆弹。
每一发都重达十五公斤，弹头装填着高能炸药，能够轻易摧毁任何野战工事。
它们像四颗从天而降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黑云寨的方向呼啸而来。
“卧倒——！！！”
林峰怒吼声划破长空。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发炮弹率先落在黑云寨最外围的防线上，炸点精确到令人发指。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的岩石和泥土掀起数十米高。
那是一处机枪阵地。
三挺mG34通用机枪被炸成了零件，阵地上的五名战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轰——！！！
紧随其后又是一发炮弹，落在另一处防线上。
又是五名战士。
又是五道灵魂羁绊线的断裂。
轰——轰——！！！
紧接着又有两发炮弹同时落下，砸在寨门附近的两处掩体上。
爆炸的火光将整个黑云寨照得亮如白昼。
硝烟滚滚升腾，尘土遮天蔽日。
惨叫声、哭喊声、呼救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林峰趴在一处残破的战壕里，浑身覆满了尘土。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橙色。
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
灵魂丝线断裂的剧痛从意识深处传来，一波接一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在切割着他的灵魂。
八条羁绊线。
在刚才的炮击中，八名战士永远离开了他。
林峰的拳头攥紧。
他爬出战壕，目光投向外围的防线。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机枪阵地被炸毁，掩体被炸塌，战壕被炸平。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散落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团长！”铁罗汉从另一处战壕里爬出来，满脸血污，“你没事吧？”
“没事。”林峰的声音异常平静，“伤亡情况？”
“不清楚。”铁罗汉的脸色铁青，“通讯可能被炸断了。”
林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又一阵尖啸声从北方传来。
比刚才更响。
比刚才更近。
林峰的脸色骤变。
那是——
不是一发。
是三发。
三道尖啸声同时压下来，朝寨子的三个不同位置砸来。
日军在进行覆盖射击。
他们的重炮，正在用交叉落点的方式，将整个黑云寨纳入杀伤范围。
“全体分散！”林峰怒吼道，“躲进工事！”
但炮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轰——轰——轰——！！！
三发炮弹同时落下，炸点呈三角形分布，将黑云寨的核心区域彻底覆盖。
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一切。
聚义厅的屋顶被掀飞，墙壁被炸塌，火把被震灭，整个山寨陷入了一片火海。
林峰趴在一处弹坑里，感受着身边不断落下的泥土和碎石。
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只有心跳。
只有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
又是一波羁绊线的断裂。
又是十几条人命。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看向北方的天际。
那四门105毫米榴弹炮还在轰鸣。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带走几条人命。
每一声爆炸响起，都撕碎一段希望。
林峰的眼底，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能打掉日军的炮兵引导小组，重炮就会一直轰下去。
直到把整个黑云寨夷为平地。
他爬出弹坑，目光在废墟中搜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冒着炮火从外围防线冲了进来。
“团长！”是黑皮，他浑身是血和泥土，但眼中依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林峰迎上去：“引导小组的位置，确定了吗？”
“确定了！”黑皮喘着粗气，“就在东侧最高峰的密林里！十二个人，正在用步话机给后方报送坐标！”
林峰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十二个人。
一支十二人的引导小组。
只要干掉他们，重炮就会变成瞎子。
“黑皮。”他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你带水鬼连第一排，携带消音武器和匕首，从防线侧翼的悬崖盲区向上攀爬。”
“是！”
“必须在下一轮炮击前，打掉他们的眼睛。”
黑皮重重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朝山下跑去。
林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
然后，他重新趴回弹坑里，等待着下一轮炮击。
等待着反击的时刻。
等待着——
复仇的火焰，将一切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