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队伍在密林中急速穿行。
铁罗汉的一百名警卫连精锐分成三层。前锋。主力。殿后。
林峰和截药队剩下的十七人被护在中间。
伤员躺在担架上。右腿的止血带已经按苏青平日教过的办法绑好了。暂时不会再流血。
药品和火焰喷射器分散在二十多名战士的背上。
汤姆逊冲锋枪被分发下去。每个火力组拿到一到两支。弹鼓挂在腰间。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快。
铁罗汉在前面开路。光头在月光下像一颗铁疙瘩。mG34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鬼头大刀。
整支队伍沿着黑皮预先踩过的暗道向二号洞方向撤退。
气氛。
紧绷。
但不慌乱。
因为物资在手。因为援军已至。因为火焰喷射器的恐怖威力给了每一个人极大的信心。
然而。
林峰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他走在队伍中段。佐官刀横在腰间。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战术直觉，像一张无形的网，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前方。安静。
侧翼。安静。
后方——
林峰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猛然窜上脊背。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枪响。
不是三八式的声音。比三八式更低沉。更浑厚。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闷得像一记沉雷。
队伍中段。
一名扛着弹药箱的战士。
他的身体突然停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然后。他向前扑倒。
弹药箱从肩膀上滑落。砸在碎石上。铁皮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他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
旁边的战友冲过去。翻过他的身体。
他的眉心。
有一个极小的弹孔。
子弹从前额正中穿入。从后脑穿出。
干净利落。
毫无征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一枪毙命。
战友的手在发抖。
“团——团长——！”
林峰已经到了。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然后。猛然抬头。
“全员卧倒——！”
嗓音沉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脑袋上。
一百多人同时扑倒在地。
“灭火把——！灭所有光源——！”
仅有的两支松明火把被瞬间踩灭。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林峰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
心跳。极度平稳。
他闭上眼。
脑海中飞速复盘刚才那声枪响的回音和弹道轨迹。
前方。没有枪口焰。
侧翼。没有动静。
后方。
三百米外。
绝壁。
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四十米。表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
岩壁上方。有几处极其微小的岩石平台。
普通人看不到那些平台。因为它们被灌木和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
但林峰凭借极强的战术直觉判断出。那是唯一的完美狙击阵地。
五道杀意。
极度森冷。
极度压抑。
一动不动。
像五条冬眠的毒蛇。只有在猎物进入必杀范围的时候。才会出击。
出击只需要一次。
因为一次就够了。
猎鬼狙击小队。
他们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峰睁开眼。
眼神极度森寒。
“狙击手。”
声音低到只有趴在旁边的黑皮能听到。
“绝壁上方。三百米。”
“五个人。”
黑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不要动。”林峰的声音像一块冰。“他们在等我们暴露目标。”
话音未落。
砰——
第二声枪响。
依然是那种极其沉闷的声音。
一名趴在地上的战士突然惨叫一声。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小腿。从小腿外侧穿入。从内侧穿出。胫骨被打碎了一截。
鲜血从两个弹孔中涌出。
战士咬着牙。惨叫声被压在喉咙里。但疼痛让他的身体不停地抽搐。
三秒后。
砰——
第三枪。
另一名战士的右膝盖被子弹贯穿。膝盖骨碎裂。整条腿顷刻失去了支撑力。
他同样惨叫了一声，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山林。
林峰的拳头在碎石上攥得死紧。
他清楚了。
两枪。
都是打腿。
不是打要害。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制造伤员。
伤员会惨叫。惨叫会吸引医疗兵。
医疗兵赶过去救治。就会暴露身形。
然后。狙击手会打掉医疗兵。
失去医疗兵。伤员的惨叫会更绝望。会有更多的人按捺不住冲出去救人。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打掉。
钓鱼。
用伤员做饵。
用惨叫声做鱼钩。
钓指挥官。钓医疗兵。钓每一个忍不住抬头的人。
这就是猎鬼狙击小队的战术。
极其狠辣。
极其老辣。
如果林峰不在这里。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的指挥官。
都会中计。
但林峰在。
“谁都不许动——！”
林峰的嗓音凌厉。劈开了空气。
“伤员自行压住伤口——不要喊——！”
两名腿部中弹的战士咬住了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但惨叫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铁罗汉。”
铁罗汉趴在十米外。光头贴着地面。
“在。”
“三挺mG34。”
林峰的声音压到极限。但每个字都清晰到刺骨。
“全部对准绝壁上方三米处。”
铁罗汉一愣。
“上方三米？”
“他们趴在岩壁的平台。”林峰声音冰冷。“你打不到平台。但你能打平台上方的石壁。”
“子弹打在石壁上会碎裂。弹片和碎石会砸下来。覆盖平台。”
“不需要打中他们。只需要让他们抬不起头。”
铁罗汉立刻会意。
“火力压制。”
“对。无差别压制。”
铁罗汉低吼一声。
三个mG34机枪组在黑暗中调整枪口方向。
三挺mG34的枪口。齐齐指向三百米外那面绝壁的上方。
“打——！”
哒哒哒哒哒哒——
三挺mG34同时怒吼。
弹链疯狂跳动。弹壳在碎石上叮当乱蹦。
点七九二毫米子弹以极高的密度泼向绝壁上方。
岩壁上火星四溅。碎石和弹片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些藏在岩壁平台上的狙击手。立刻被碎石和弹片覆盖。
他们打不死。因为平台有岩石遮挡。
但他们也无法开枪。因为每一秒都有几十发子弹打在他们头顶三米处的岩壁上。碎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林峰在mG34火网的掩护下。从腰间抽出佐官刀。
然后。他开始匍匐。
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
军大衣拖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朝三名伤员的方向爬过去。
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
先前腿伤的队员和新中弹的两名战士，都在狙击手的视线边缘。
林峰爬到第一名伤员身旁。把绳索绑在伤员的腰间。
然后继续爬。第二名。第三名。
三名伤员被一根绳索串联在一起。
林峰把绳索的另一端甩给反斜面死角中的两名战士。
“拖——！”
两名战士同时用力。
绳索绷直。三名伤员被拖进了反斜面的射击死角。
那个死角是一处天然的凹地。凹地的前方有一道约一米高的岩石坎。刚好挡住了绝壁方向的所有射线。
三名伤员在凹地中安全了。
牺牲战士的遗体和掉落的弹药箱，也被两名战士压低身形拖进了死角。
林峰最后爬了回来。浑身泥水。军大衣上多了十几个被碎石划破的口子。
但人。完好。
mG34的压制还在持续。弹链已经换了两条。
但林峰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弹药有限。
而且。机枪的压制只能让狙击手暂时无法开枪。不能消灭他们。
一旦停火。狙击手会重新开始猎杀。
必须彻底解决。
林峰趴在地上。看向队伍后方。
迫击炮班。
铁罗汉带来的一百人中。有一个迫击炮班。
三门60毫米迫击炮。
林峰直接接管了指挥权。
他趴在炮班的位置上。亲手调整第一门迫击炮的射击诸元。
方位角。
仰角。
装药量。
三百米。绝壁。五个目标。
林峰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面绝壁的地形图。根据微小角度差异。
位置。渐渐清晰。
第一个可能点。绝壁左侧。距崖顶约八米的一处平台。
第二个。绝壁中段。距崖顶约十二米。藏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面。
第三个。绝壁右侧。距崖顶约六米。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第四个。绝壁最右端。距崖顶约十五米。几乎是整面岩壁最低的位置。
第五个。绝壁中偏左。距崖顶约十米。
五个点位。
林峰在脑海中把它们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睁开眼。
调整射击诸元的手极稳。
炮口的方向。仰角。一丝不苟。
“第一门。左偏三。仰角四十二。两发急速射。”
“第二门。正前。仰角三十八。两发急速射。”
“第三门。右偏五。仰角四十五。两发急速射。”
三门炮。六发急速射。
覆盖五个点位。
炮手们的动作极其迅速。
炮弹装填。引信拧好。
“放——！”
咚——咚——咚——
三门60毫米迫击炮几乎同时开火。
炮弹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高抛物线弧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轰轰——！
第一轮三发高爆弹精准砸在绝壁上。
爆炸。
岩壁上炸开三团橘红色的火球碎石和弹片从爆炸点向四面八方飞射。
整面绝壁都在颤抖。
紧接着。
“再装——！”
咚——咚——咚——
第二轮。
又是三发。
砸在了第一轮弹着点的上下左右。
轰轰——！轰——！
六发高爆弹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全部命中绝壁。
六发高爆弹。三门炮。六发急速射。
绝壁上方。
大面积坍塌。
岩石平台被炮弹的冲击波和碎片彻底摧毁。页岩层在连续爆炸下碎裂。整面岩壁像剥了皮的橘子一样。一块一块地崩落。
轰隆隆——
山体的坍塌声在峡谷中回荡。
碎石和泥土从绝壁上倾泻而下。像一道泥色的瀑布。
在坍塌的碎石中。
两个身影从崖壁上跌落。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手中的枪从手中脱落。
然后。重重砸在峡谷底部的乱石上。
黑皮带着两名侦察兵冲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两具尸体上。
穿着吉利服。
全身覆盖着苔藓色和灰褐色的伪装布料。头上戴着用真正的蕨类植物编织的伪装帽。
脸上涂着深绿色和黑色的迷彩油彩。
即使在三米的距离上。如果他们贴在岩壁上不动。也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发现。
完美的伪装。
完美的潜伏。
完美的猎杀。
但他们遇到了林峰。
黑皮蹲下身。翻开其中一具尸体。
手中的枪。
不是三八式。
是一把九九式狙击步枪。枪管上安装了一个四倍光学瞄准镜。
枪托的木纹极其精细。枪膛被保养得一尘不染。
黑皮从尸体的弹药袋中掏出几枚子弹。
子弹的铜被甲极其光滑。没有任何模具接痕。
和苏青之前从伤员身上取出的弹头一模一样。
手装弹。
精工打造。
猎鬼队的标配。
黑皮站起身。
“两个死的。”
他看向崩塌的绝壁。
坍塌的岩石上方。烟尘还在弥漫。
“还有三个。”黑皮声音森寒。
林峰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两具尸体。然后抬头看向崩塌的崖壁。
凭借敏锐的战术直觉。
他察觉到那三道森冷的杀意。
消失了。
不是死了。
是跑了。
崖壁坍塌的瞬间。剩余三名狙击手放弃了阵地。利用坍塌制造的烟尘和混乱。从绝壁的另一侧仓皇撤离。
他们的移动速度极快。杀意正在远离。
方向是西北。
朝着日军主力的方向退去。
林峰没有追。
追不上。也不需要追。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和物资送回二号洞。
“走。”
林峰收回目光。
转身面向队伍。
三名腿部受伤的战士被抬上担架。药品和弹药被重新分配。牺牲战士的遗体由两名警卫连战士轮流背着。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再没有枪声响起。
运输线。
彻底打通。
林峰走在队伍中段。
右手探入军大衣口袋。掏出那块金怀表看了一眼。
脑海深处。空投物资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新的十天。
从现在开始。
林峰收起怀表。目光投向东方。
天际的灰白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天快亮了。
队伍的脚步声在密林中逐渐远去。
身后。老虎沟的方向。
火光还在。
烟柱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