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九日。
徐州，这座津浦路与陇海线的交汇枢纽，此刻已成一座死城。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像垂死之人的哀鸣，在城市上空回荡。黑烟滚滚，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城南，奎河大桥。
这是通往安徽宿县的最后一条生路。
桥面上挤满了撤退的洪流。独轮车推着家当的百姓、丢盔弃甲的散兵、满载伤员的卡车，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狭窄的桥面上互相推搡、叫骂。
“让开！都他妈让开！”
一辆中央军的吉普车疯狂鸣笛，司机甚至拔出手枪朝天鸣枪，试图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
“砰！”
一声更响亮的枪声压过了嘈杂。
吉普车的前轮胎瞬间爆裂，车头猛地一歪，撞在桥栏上。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桥头的高地上，林峰收起还在冒烟的98k步枪，冷冷地俯视着那个满脸惊恐的中央军司机。
在他身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森林。
一千多名身穿德式原野灰呢子军装、头戴m35钢盔的独立团战士，荷枪实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死死卡在桥头。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林，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气。
“独立团防区，抢道者，杀。”
林峰的声音不大，却被铁皮喇叭扩得极远，透着股数九寒天的冷意。
那个司机缩了缩脖子，看着眼前这支装备精良得不像话的部队，再也不敢吭声。
秩序，奇迹般地恢复了。
半小时后。
当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桥尾，远处已经能看到日军先头部队扬起的黄尘。
“团长，没人了。”
黑皮拄着拐杖，满眼血丝地报告。
林峰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生死的石桥，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起爆。”
“轰隆——！！！”
老雷按下了起爆器。
预埋在桥墩里的两百公斤炸药同时怒吼。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整座大桥拦腰斩断。碎石如雨点般落下，激起漫天水柱。
追到河对岸的日军骑兵，只能勒住战马，隔着滔滔奎河，愤怒地挥舞着马刀。
“走。”
林峰转身，跳上那辆架着苏罗通机关炮的指挥车。
“去武汉。”
……
撤退的路，是绝望的路。
苏皖交界的公路上，长长的队伍蜿蜒几十里。
路边倒卧着因为饥饿或疾病走不动的人，也没人去管。被遗弃的枪支、弹药箱、甚至金银细软，扔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溃败。
人心散了，比天塌了还可怕。
唯有独立团的车队，保持着绝对的肃静与整肃。
这是一支庞大的机械化纵队。除了原有的道奇卡车，林峰在徐州撤退前几乎搜刮了所有能动的车辆，加上缴获的日军辎重车，足足拼凑了三十多辆卡车。
车上满载着重炮、弹药和精密仪器。而那一千多名战士，则在大路两侧排成整齐的行军纵队，护卫着车队前行。即便是在撤退，他们的步伐依然铿锵有力。
“嗡嗡嗡——”
令人牙酸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云层上方传来。
人群瞬间炸了锅。
“空袭！鬼子飞机来了！”
“快跑啊！”
原本拥挤的公路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往路边的沟渠、树林里钻。
三架日军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像三只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压低了机头，以此刻几乎贴着树梢的高度俯冲下来。
哒哒哒！
机翼下的航空机枪喷吐出火舌。
公路上腾起一排排血雾。
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那几架日军飞机似乎很享受这种屠杀的快感，拉起机头，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准备进行第二次俯冲。
“团长！打吧！”
老烟枪坐在卡车顶上，独眼赤红，死死握着高射炮的摇柄。
林峰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怀表。
他在等。
等这帮畜生最猖狂、也是最松懈的一刻。
“稳住。”
林峰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大的机影。
日军长机显然发现了这支独特的车队。长长的车队，多好的靶子！
飞行员狞笑着，推杆，俯冲。
三百米。
两百米。
甚至能看清飞行员戴着的防风镜。
“掀盖头！”
林峰一声暴喝。
“哗啦！”
数辆卡车上的伪装网被掀飞。
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獠牙——两门四联装20毫米苏罗通高射炮，和六挺架在防空枪架上的mG34机枪。
这一刻，日军飞行员眼里的狞笑凝固了。
这哪里是运输队？
这他妈是刺猬！
“打！！！”
老烟枪一脚踩死击发踏板。
“通通通通通——！！！”
沉闷而恐怖的炮声震颤大地。
橘红色的曳光弹汇聚成一条火鞭，狠狠抽在日军长机的机腹上。
没有任何悬念。
薄皮大馅的九六式攻击机在半空中直接解体，凌空爆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像一颗陨石般砸向远处的荒野。
另外两架僚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拉升想要逃跑。
但晚了。
六挺mG34机枪组成的交叉火网，像捕鸟的网一样罩了上去。
密集的金属风暴瞬间撕碎了它们的机翼和尾舵。
拖着浓烟，两架飞机哀鸣着坠落。
“好！！！”
躲在沟里的溃兵和难民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复仇的狂喜。
林峰跳下车，感受着周围汇聚而来的目光。那一刻，怀表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灵魂中连接的那些“丝线”又多了几百条，而且变得更加坚韧。
他走到路边。
那里蹲着一伙衣衫褴褛的川军，大约有两三百人，正眼巴巴地看着独立团的卡车。他们手里拿着空碗，很多人饿得连枪都提不起来。
林峰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座破败土地庙。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来自后世阅读过的战地回忆录——曾有老兵提及，这一带的土财主为避战乱，多在庙产后挖窖藏粮。他走到庙后，用脚尖碾了碾地面。果然，这里的土色比周围略新，且杂草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李二牛。”
林峰指了指那块地：
“带人去庙后面挖。这下面应该有东西。”
“是！”
几分钟后，惊呼声传来。
“团长！神了！真有东西！”
一箱箱还没开封的压缩饼干和日式饭团被搬了出来。看样子是之前经过的日军辎重队或者伪军藏在这里的私货，没想到便宜了林峰。
“发下去。”
林峰看着那些川军兄弟震惊又感激的眼神，淡淡说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谢……谢长官！”
川军连长颤抖着敬了个礼，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在这个人吃人的撤退路上，这一口饭，就是命。
林峰看着这群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坚韧的汉子，沉声道：
“想活命，想杀鬼子，就跟着我的车队走。我林峰的队伍里，不缺饿死鬼，只缺敢拼命的种！”
川军连长一擦眼泪，猛地转身吼道：
“弟兄们！听见没？跟着林长官！咱们有的吃了！有的仗打了！”
“是！！”
……
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隘口。
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报告团长！”
前出的黑皮骑着一匹缴获的战马飞奔回来：
“前面路口被堵了！是鬼子的穿插部队，大概一个中队，架了两挺重机枪！”
此路不通。
后有追兵。
气氛瞬间凝固。
“才一个中队？”
林峰冷笑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把新换的日军佐官刀。
他跳上车头，看着身后这一千多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战士，还有那个身高如塔的铁罗汉。
“和尚。”
“有！”
铁罗汉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鬼头大刀，一步跨出，震得地面一抖。
“鬼子挡路，咋办？”
“杀过去！”
铁罗汉瓮声瓮气地吼道，杀气腾腾。
“好。”
林峰刀锋前指：
“突击连，上刺刀！全团压上去！告诉小鬼子，什么叫钢铁洪流！”
“狭路相逢——”
“勇者胜！！！”
一千多人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风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面对独立团这种团级规模的精锐冲锋，日军那个负责穿插拦截的中队，瞬间就像被海啸吞没的孤舟。
铁罗汉一马当先，像一辆人形坦克冲进了日军的防线。
“铛！”
鬼头大刀挥出一道雪亮的半圆。
一名日军曹长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
“杀！！”
李二牛端着mp38冲锋枪，紧随其后。密集的弹雨泼洒出去，将试图阻拦的日军扫倒一片。
紧接着，是如狼似虎的独立团战士。
憋屈了一路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白刃翻飞，血肉横飞。
那个日军中队长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第二轮射击，就被这股恐怖的兵力优势和火力优势彻底淹没。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隘口被打通了。
地上留下了百具日军尸体，无一生还。
庞大的车队碾过敌人的尸体，冲出了包围圈。
夜幕降临。
林峰站在一处高岗上，回望北方。
那里，徐州城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二十万日军的铁蹄，即将踏碎那座古城。
“团长，咱们……还回来吗？”
苏青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泥点，但眼神依旧清澈。
林峰握紧了那块碎裂的金怀表。
秒针不知疲倦地走动着。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千三百多名战士的呼吸与心跳，那是他重返战场的底气。
“回。”
林峰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天地——大别山，以及更远的武汉。
“等我们在武汉给鬼子放干了血……”
“我们一定回来。”
他跳上车，用力关上车门。
“出发！”
车队轰鸣，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沉沉的黑夜，向着未知的战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