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边泛起惨淡的鱼肚白。南京城的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地下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赵铁柱红着眼睛，正把一根根雷管小心翼翼地插进黄色的tNt药块里。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还在“睡觉”的赖子。
“营长，这玩意儿劲大。”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把一个伪装成相机电池盒的炸药包递给林峰：
“按照您的吩咐，里面加了钢珠和碎铁钉。只要一按开关，方圆五十米，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林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塞进早已准备好的日式帆布包里。
“够分量。”
林峰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七百多号人，现在能喘气的，还剩下不到七百。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火。
那是复仇的火。
“王德发。”
“到！”
王德发猛地挺直了腰杆，手里那把大砍刀磨得雪亮。
“我走之后，部队交给你和李团长指挥。”
林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洗得发白的日式西装，那是老陈不知从哪弄来的“战地记者”行头。
“记住，听苏医生的。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
林峰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带着弟兄们，往江边撤。老陈安排了船。”
“我不走！”
王德发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要去一起去！我有枪，能给您挡子弹！”
“胡闹！”
林峰眼神一厉：
“那种场合，人多了就是送死。必须要懂日语，还得心理素质过硬。”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周锐。
这个教导总队的排长，此时也换上了一身日军曹长的军服，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电影摄影机箱子。
那箱子里，除了摄影机，还藏着一支分解了的特制长枪管毛瑟c96手枪，以及整整五公斤的高爆炸药。
“周锐，怕吗？”
“怕。”
周锐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那是为了伪装成摄影助手特意戴上的：
“怕炸不死那个老鬼子。”
林峰冷笑一声。
“走。”
没有告别。
林峰和周锐，跟着那一瘸一拐的老陈，钻出了地下室。
……
清晨六点。中华门外，雨花路。
这里是通往南京市中心的必经之路。
虽然大屠杀还没全面开始，但路边已经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野狗在废墟间穿梭，啃食着那些无人收敛的残骸。
“来了。”
老陈趴在一处半塌的墙头后，烟袋锅指了指远处。
一辆墨绿色的丰田卡车，车身上喷涂着醒目的“朝日新闻”四个大字，正颠簸着驶来。
车头插着一面膏药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辆车，三个人。”
老陈眯着眼，迅速报出观察结果：
“司机一个，后座两个。看打扮，应该是记者和翻译。”
林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刚才还是杀气腾腾的军官，此刻竟透出一股斯文败类的书卷气。
“周锐，准备。”
“是。”
丰田卡车越来越近。
就在车子即将拐过一个急弯减速的瞬间。
老陈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滚了出去，像个被吓坏的难民，跌跌撞撞地横穿马路。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卡车猛地停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两道黑印。
“八嘎呀路！找死吗？！”
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林峰动了。
他像一只优雅的猎豹，从另一侧的盲区闪身而出，两步就跨到了驾驶室旁。
左手一把薅住司机的衣领，右手寒芒一闪。
那把临行前苏青塞给他的手术刀，精准地划过了司机的颈动脉。
“呲——”
血线飙射。
司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林峰一把拽出了驾驶室，随手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后座的两名日本记者还没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刚要推开车门，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周锐单手持枪，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不想死，就闭嘴。”
林峰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用一口流利的京都腔日语回头笑道：
“两位前辈，早安。”
那笑容温和谦逊，如果忽略他手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的话。
“你……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中年记者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着怀里的公文包：
“我们是《朝日新闻》的特派员！我们要去采访中岛师团长！你们敢动我，大日本皇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巧了。”
林峰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
“我们也是去采访中岛师团长的。”
“只不过，我们缺个证件。”
林峰猛地挂挡，油门一踩。
卡车轰鸣着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
两分钟后。
卡车再次驶出小巷，重新回到了大道上。
车里已经换了人。
林峰穿着那件沾了一点血迹、但看起来依然体面的西装，胸前挂着那个中年记者的记者证——上面写着“特派记者：佐藤健”。
周锐则坐在副驾驶，摆弄着那台沉重的摄影机。
至于那两个真正的记者，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条无名小巷的垃圾堆里。
“营长，这证件上的照片不像你啊。”
周锐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胸牌。
“鬼子看中国人，觉得长得都一样。同样，他们看自己人，只要衣服对、口音对，也没那么仔细。”
林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更何况，咱们要去的地方，级别很高。”
“级别越高，越没人敢查。”
前方，中华门巍峨的城楼已在眼前。
城门口，设了重重关卡。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几十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正严密盘查着过往车辆。
“站住！”
一名日军少尉挥舞着指挥刀，拦在了车前。
“出示证件！所有车辆必须接受检查！”
周锐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摄影机箱子里的冲锋枪。
“别动。”
林峰按住周锐的手，玩味地挑了挑嘴角：
“看我表演。”
车窗摇下。
林峰并没有急着掏证件。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傲慢、极其不耐烦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那个少尉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个少尉的脸上。
周围的宪兵都看傻了。
那个少尉也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车里这个斯斯文文的“记者”。
“八嘎！”
林峰怒吼道，口水几乎喷到了少尉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车上的旗帜吗？！”
“我们是师团长阁下亲自邀请的特派记者！耽误了阅兵式的直播，你担待得起吗？！”
“还是说，你想让国内的亿万国民，错过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那个少尉砸晕了。
在这个年代，随军记者的地位极高，尤其是这种直通大本营的御用媒体，那是连联队长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
“哈……哈依！”
少尉条件反射地立正，顾不上脸上的疼痛，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属下这就放行！”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宪兵嘶吼：
“开路！快开路！！”
路障被迅速搬开。
林峰冷哼一声，一脚油门，卡车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个少尉站在原地，还要不停地鞠躬送行。
车内。
周锐擦了一把手心的冷汗，看着身旁一脸淡然的林峰，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营长，你这鬼子话说的……比鬼子还像鬼子。”
“这叫气场。”
林峰目视前方，神色逐渐冷峻。
穿过中华门，就是南京市区。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是一片焦土。
道路两旁，日军正在驱赶着大批衣衫褴褛的战俘和平民，强迫他们跪在路边，作为迎接师团长入城的“背景板”。
而在远处。
原国民政府大楼那标志性的门楼前，已经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观礼台。
红色的地毯，鲜花，还有刺眼的太阳旗。
“到了。”
林峰轻踩刹车，将车缓缓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路边。
这里距离观礼台，只有不到两百米。
“周锐。”
林峰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里面绑着的一圈雷管，声音低沉：
“检查设备。”
“把镜头擦亮一点。”
“待会儿，咱们要给那个中岛老鬼子，拍一张最精彩的‘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