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南京城南。
雨后的空气湿冷入骨，混合着硝烟和焦糊味，像一层粘稠的纱布裹在每个人身上。
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洋行地下室里，七百多号人挤在一起。这里原本是存放丝绸的库房，现在成了这群“孤魂野鬼”临时的巢穴。
没有灯。只有角落里燃着几堆用断木条升起的篝火。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
“连长，清点完了。”
赖子猫着腰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手里拿着个破本子，借着火光，眉头拧成了疙瘩。
“说。”
林峰靠坐在一个木箱上，正用一块干净的绸缎擦拭佐官刀。刀身映出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
“刚才这一仗，咱们干掉了四辆坦克，弄死了一百多号鬼子。缴获三八大盖六十多支，机枪四挺，子弹……大概三千发。”
赖子顿了顿，吞了口唾沫：
“但是……弟兄们伤亡也不小。暂编旅那边死了四十多个，重伤二十二个。咱们独立营……老烟枪的左手伤口崩开了，正在发烧。”
林峰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吃的呢？”
“没了。”
赖子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刚才在棺材巷缴获的那点罐头和干粮，七百多号兄弟一人分了一口就没了，连塞牙缝都不够。现在除了王胖子那儿还藏着半瓶清酒，真就是连只耗子都找不出来。”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炸坦克的兴奋劲儿一过，饥饿和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林长官。”
王德发凑了过来。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旅长，现在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咱们……真要在这儿待着？”
王德发指了指头顶，声音发颤：
“上面全是鬼子。刚才那动静太大，估计天一亮，鬼子就会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咱们没吃的，没药，这就是等死啊……”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破了众人强撑的心理防线。
几个暂编旅的年轻士兵低着头，肩膀耸动，隐约传出压抑的哭声。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娘……”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玩意儿！”赵铁柱瞪着牛眼，想要骂人，但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气势瞬间瘪了一半。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苏青快步走到林峰面前。她脸上戴着的口罩已经变成了灰色，白大褂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林峰。”
她没有叫长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老烟枪快不行了。高烧四十度，伤口感染。还有那二十几个重伤员，如果没有消炎药和麻醉剂，他们撑不过今晚。”
苏青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做手术而在微微颤抖：
“我的药箱空了。连最后一片磺胺都用完了。”
林峰抬起头，看着苏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菜色的士兵。
弹尽。粮绝。伤重。
这就是真正的绝境。
“林长官！”
角落里，一个暂编旅的排长突然站了起来。他把枪往地上一扔，红着眼睛吼道：
“我不干了！这仗没法打！”
“外面贴了告示！鬼子说只要投降，就给发良民证，给饭吃！老子不想饿死在这儿！”
“对！咱们去投降吧！”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几个人跟着起哄。求生欲让他们丧失了理智，甚至忘记了不久前看到的日军暴行。
赵铁柱大怒，抄起机枪就要冲过去：“操你姥姥的！谁敢当汉奸，老子突突了他！”
“慢着。”
林峰站起身。
佐官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闹事的排长面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排长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大家都是国军，你凭什么不让我们求活路？”
“求活路？”
林峰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让人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吗？”
林峰指了指头顶：
“那是南京。是鬼子的屠宰场。”
“你以为举起手，他们就会给你发馒头？给你发良民证？”
林峰猛地逼近一步，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排长的眼睛：
“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练刺刀的靶子，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把你的肠子掏出来喂狗！”
“在这里，投降死得更快。”
“只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排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可是没吃的……没药……怎么战？”
林峰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怀表。
【距离投放：9天18小时。】
时间还很长。
林峰合上表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七百多双眼睛。
“饿吗？”林峰问。
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也饿。”
林峰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缴获的巧克力，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开锡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喉结疯狂滚动。
“想吃肉吗？想喝酒吗？想抽烟吗？”
林峰咀嚼着巧克力，声音突然拔高，如惊雷般在地下室炸响：
“鬼子那里有！”
“刚才我们截获的那辆五十铃卡车，我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发现了一张物资运单！”
林峰从兜里掏出一张沾血的纸条，狠狠拍在木箱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第16师团的一个野战兵站，就设在三条街外的圣保罗教堂！”
“那里有成箱的牛肉罐头，有堆成山的白大米，有喝不完的清酒！还有苏医生最想要的磺胺和吗啡！”
林峰拔出佐官刀，刀尖直指头顶：
“他们抢了我们的城，杀了我们的人，现在正坐在我们的土地上大吃大喝！”
“你们想当摇尾乞怜的狗，去求一口馊饭？”
“还是想当吃人的狼，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
那个闹事的排长缓缓捡起地上的枪，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妈的！反正都是死！”
他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老子要当狼！老子要吃肉！”
“吃肉！吃肉！！”
“抢他娘的！！”
地下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绝望被转化成了最原始的兽性。既然没路可走，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王德发看着这群眼睛发绿的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哪里还是国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被逼疯了的恶鬼。
而林峰，就是那个打开地狱之门的阎王爷。
“苏医生。”
林峰转头看向苏青，眼神恢复了冷静：
“准备一下。今晚，你的药箱会装满的。”
苏青看着眼前这个如利剑出鞘般的男人，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们。”
林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所有能动的，带上家伙。”
“目标，圣保罗教堂。”
“今晚，咱们去鬼子的医院挂个号！”
……
教堂的钟声在夜雨中隐约传来。
但这钟声敲响的，不是平安。
而是杀戮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