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三个文官私下里交情其实还不错,萧何今天对李斯刮目相看。
心道,不愧是荀子门生,果然厉害啊。
这段时间李斯有空就在各郡县走,甘罗人在山里,萧何跟住在文渊阁没区别。
原因无他,事情太多了。
嬴政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拉着萧何来分担朝政。
李斯是管法的,他出去有充分的理由。
萧何天天跟着批折子,现在他其实很羡慕李斯。
嬴政坐直身体,惊奇道:“哦?前段时间寡人听说李斯你经常去下面各郡县,说说看有哪些地方是可以改善的。”
李斯起身说道:“不能说是改善,应该用症结来形容比较贴切。”
“症结?”甘罗与萧何脸色一变,这话比改善优化问题要严重得多。
可关键问题是,他们俩都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啊。
秦国百姓不缺吃穿,犯罪率降低,还修了一条堪称堪称奇迹,横跨秦岭的道路。
机关造物如今已经陆续分发各郡县,这不是一片蒸蒸日上的好气象吗。
李斯口中的这个“症结”究竟出在何处?
他们俩没发现,嬴政这位秦王没发现,相国吕不韦也没发现,唯独李斯一人发现了。
甘罗与萧何都好奇地望着李斯,想听听他的高见。
“臣听闻长安城刚竣工时,大王曾亲自下令办过一人。”李斯俯身问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嬴政回想起长安城刚建好时发生的事情,点点头说:“无论是哪个郡县的人,只要是大秦的子民,在寡人眼里都是一视同仁的。”
当初长安城初建,一大批人涌入了长安城这座新王都。
这些人来自大秦各郡县,有贫有富。
如果家里人多,把分到的房子卖掉几个人凑一凑是可以在长安城永久落户的。
不过这人一多就会产生摩擦矛盾。
当时那位富商正好撞在了嬴政的枪口上,他当时说出的话往大了说那得满门抄斩。
分裂国家,这一条就够全家销户了。
“以大王的位置来看,此事大王做的对。”李斯说道。
“人一多难免的,此事有好处啊。”萧何接过话,笑道:“从大王亲自下令处理那件事以后,再没有人敢说出那种言论了。”
“长安城一些居民为了自家宅子前那一点地都能打起来,人一多是麻烦。”甘罗无奈一笑,他抬头看向后面站着的李斯,好奇地问:“不过李大人,这症结在何处可你还没说呢。”
甘罗身后坐着的是萧何,萧何后面才是李斯。
李斯站直身子,说:“臣听闻当时起因是因为钱财,上郡百姓能够落户长安城,全是靠相国与大王当初施行的国策。”
嬴政叹道:“是啊,寡人当初不能理解,后来逐渐理解了。”
地皮竟然还能这么玩,嬴政现在觉得挺有意思。
“在大王心中,大秦子民都是一样的。但在百姓身上,却是不一样的。”李斯说道。
“你的意思是寡人当初杀错人了?”嬴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着李斯。
李斯走到一旁,拱手行礼道:“臣不敢。”
“今天这紫宸殿没有外人,不必行这些虚礼,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嬴政说道。
李斯站在那里,说道:“臣未入秦时曾在楚国上蔡郡担任过小吏,曾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他本人也是上蔡人。
“臣无事时,曾观察过两种老鼠。”
“一种厕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
李斯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而这第二种老鼠则是仓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吕不韦剑眉微挑,今天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李斯方才所言,正是流传后世千古的《硕鼠论》。
嬴政似有所感,道:“你的意思是,大秦各郡县的子民就好比这两种老鼠?”
“大王所言正是。”李斯说道:“上郡的百姓再努力,终究会被地理条件限制。”
“而长安城的百姓即便做一些脏活在城中掏粪,赚的依旧比上郡种地的人多。”
厕所里的老鼠整日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瘦弱无比。
而仓鼠因为在粮仓里,所以每天过得安逸无比,吃得脑满肠肥。
李斯似乎回想起了那一小段时光,长叹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嗯……”嬴政指尖敲打着桌面,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李斯说的这个问题依旧存在。
比如李斯说的在长安城掏大粪,这活是脏了点,但是拿的是直接从朝廷拨款的月钱。
不管你干不干每个月都有钱拿。
这不比在上郡种地强?
但是长安城是王都,秦国再没有第二座长安城了。
如果把长安城比作粮仓,那其他各郡就是厕所。
嬴政不可能把大秦每个郡都当成王都吧?
“仲父觉得此事何解?”嬴政想了半天,最终看向身旁的吕不韦。
这事他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百姓的制度与福利现在基本都是一样的,再改嬴政都不知道该怎么改下去了。
“没办法,”吕不韦耸肩。
“仲父也没办法?”嬴政有些意外。
“李斯你先坐下,”吕不韦抬手示意李斯回座位上,说:“这种问题目前我解决不了,你们四个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吹毛求疵,百姓只要能吃饱穿暖,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问题就是他也没招,因为即便是几千年后还是这个鸟样。
吕不韦一个穿越者如果能穿越到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肯定把存款全部梭哈房子。
然后等升值的时候再全部出手狠捞一笔。
长安城只要还是王都,它就一直会是“粮仓”。
生活在长安城里的百姓,依旧是仓鼠。
李斯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即便在长安城里掏粪日子都过的比种地强。
“对于学生来说,这大秦就是学生的粮仓。”李斯感激地看着吕不韦,开口道。
“大秦是粮仓,那你的老家是什么?”吕不韦摇头失笑道:“而且李斯你也不是老鼠,老鼠偷粮盗油,你要当贪官啊?”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百花绽放的时代。
李斯的《硕鼠论》即便放在后世来看,依旧让人觉得思想超前。
如果一个人在1990年离开家乡,前往帝都,并且在那里努力的赚钱买下几套房子。
那么二十年后,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愁了。
如果安心呆在老家不动,那就是另一种情况。
吕不韦当时对这篇《硕鼠论》印象很深。
《硕鼠论》能流传后世,是因为它阐述的道理放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比如这个时代的李斯。
他离开上蔡郡入秦,短短几年就做到了位极人臣,能坐在紫宸殿里与吕不韦和嬴政谈论国事。
但要李斯一直在上蔡郡担任小吏,或许他现在还是看老鼠遛狗逮兔子玩的的小吏。
这两种人跨越数千年,但道理依旧没变。
“相国大人教训的是。”李斯尴尬一笑道。
话糙理不糙嘛。
“这事情都聊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吕不韦看向嬴政。
今天俩人说好要去后宫用午膳的。
昨天两位太后都出了不少力,今天得好好补补。
嬴政就想着和吕不韦这位仲父一起去。
昨天他在慈宁宫外全程听着,母后和祖母俩人打的凶骂的更凶。
跟吕不韦一起去后宫,嬴政心里有点底。
嬴政怕万一俩人再打起来……
“嗯,”嬴政点点头。
“臣等告退,”众人闻言都起身行礼离开。
嬴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问:“仲父,这个问题真的无法解决?”
“人是群居动物,怎么解决?真要解决咱们如何自处?”吕不韦笑道:“甘罗刚才不是说了,长安城里的百姓为了自家门前那一小块地都能闹矛盾。”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有矛盾。这对咱们有利,为何要解决?”
“虽说这秦律改了,贵族富商故意杀人一样要受死刑。但这不代表平民就不会巴结贵族富商,咱们可以给他们兜底保他们的命。但不能全由着他们。”
嬴政放下茶杯,觉得仲父说的有道理。
跟其他国家比,他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一起离开紫宸殿前往后宫。
嬴政和母后赵姬与华阳太后约定的地点在慈宁宫,今天早上嬴政没想到母后竟然会答应自己去慈宁宫用午膳。
两人刚打完架,以嬴政对自己母后的了解,她绝不可能这般安分。
母后今天答应去慈宁宫吃饭,肯定还会再去把祖母给打一顿。
然而让嬴政大跌眼镜的是,来到慈宁宫他发现母后竟然和祖母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学习礼仪规矩。
“母后,祖母,你们这是?”嬴政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上下打量着坐在祖母身旁的母后,心想她真是自己那位泼辣的母后吗?
“你们俩在前面忙完啦?”赵姬站起身,笑眯眯地来到二人身前,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自己丈夫。
华阳太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吕不韦。
嬴政不知道昨晚母后和祖母经历了什么。
今天母后和祖母能和平相处,仲父吕不韦昨晚出了大力。
由于吕不韦出面,武力调停二女之间的纷争。
赵姬和华阳太后不敢再互撕了。
华阳太后得知赵姬如今又有身孕,就更不敢惹她了。
“秀儿,传膳,”华阳太后对身旁站着的小宫女说了一句。
“奴婢这就去。”小宫女快步朝外面走去。
今儿个慈宁宫热闹,大王和相国都来了。
宫女们将菜陆续上齐,摆在桌上。
四人坐在一起吃饭,嬴政的目光一直在母后和祖母身上移动。
祖母和母后竟然一晚上就和好了,嬴政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昨天仲父在相国府教育母后了?
嬴政想起了一个可能,估计是自己身旁坐着的仲父出手了。
期间华阳太后问起嬴政和吕不韦二人今日在紫宸殿同朝臣聊了什么,嬴政便将其中一些趣事告知了华阳太后。
“这个李斯是个人才啊,说的有理。”华阳太后放下筷子,美眸中满是惊奇。
“荀况的门生,自然有真才实学。”吕不韦说道。
“相国看人也准,他是千里马也得有你这个伯乐才行。”华阳太后笑道。
赵姬撇了撇小嘴,她现在体会到小烟儿说的那种情况了。
绯烟和绯月之间,和赵姬与华阳太后的情况相似。
绯月什么事情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而绯烟则不喜欢处理阴阳家的事情。
赵姬不懂朝政,可华阳太后懂啊。
“都是年轻人,有时候一帆风顺不是什么好事情。”吕不韦给华阳太后夹了一块烧鹿尾,说道。
赵姬看到这一幕小嘴撇的更狠了,她放下筷子气呼呼的说:“本宫!”
不能忍,这老女人又开始显摆自己了!
“太后怎么了?”吕不韦皱着眉头问。
“本宫说这菜真好吃,”赵姬想起吕不韦昨晚的话瞬间蔫了,拿起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血参。
“是吗?”嬴政夹起一块血参放在嘴里尝尝,“跟往日味道没区别,母后您喜欢吃这个?”
“喜欢啊,母后最喜欢吃这个了。”赵姬顺着儿子的话应付道。
嬴政说道:“阴阳家有一批好参本来是拿来给我炼丹的,母后喜欢吃,明日我让他们把那批参给母后送来。”
赵姬摇头道:“那怎么行,炼丹才能物尽其用。母后吃点这个就好咯,相国不是说了吗参吃多了上火。”
“太后最近火气很大吗?”吕不韦闻言关心地问。
“昨晚是有点火大。”赵姬气鼓鼓地说道。
吕不韦哪里听不出来她这是话里有话。
赵姬这是在暗示自己,昨晚她看了那么大半天,肚子里的火当然大啦。
嬴政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位至亲说:“母后祖母,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是大秦最尊贵的女人,昨日那般情况传出去如何得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只要母后与祖母能和睦相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满足。”
嬴政每天都很忙,他真没功夫再去管祖母和母后之间那点事儿了。
吃完饭他就得回紫宸殿批折子。
“任何事情都行吗?”华阳太后心动道。
“?”赵姬察觉到不对,警惕的望着身旁的华阳太后,玉手不自觉地握紧筷子。
“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祖母和母后开心就行。”嬴政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那祖母……”
“哎哟!”赵姬忽然嚎了一嗓子,把华阳太后吓了一跳。
“母后您怎么了?”嬴政猛地站起身,来到赵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