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离开了石州,前往鹿城。
在临走时,尚指导亲自来送我。
他身着便装,整个人就站在距离我车不远处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同样在看着我,我们都开始变老了,之后见面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后视镜,尚指导的身影距离我越来越远,他抬起手向我挥了挥。
我也伸出了手,用力的挥了挥,我姜启曜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一位三十多岁的正处级干部向我挥手道别。
车队离开石州,向着鹿城就浩浩荡荡的进发过去。
当时的交通虽然远比九十年代便利,但还是要在路上耗费一点时间。
在最末尾的一辆车里,丑毛和神偷脸色凝重。
从我出来到现在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跟他们说过,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最让人感到压抑。
“你说大哥这是图啥?自驾游啊?”丑毛半是调侃半是忧愁的说道。
神偷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老毛,你咋就是不懂呢?这是大哥最后给咱们的机会。”
丑毛皱眉看着神偷,“老扒,你啥意思?”
神偷冷笑一声,“老毛,你觉得就凭大哥的性子他能不知道姜灿叫咱们吃饭?”
“还有,你再想想,为什么决战的时候,独独就咱们两个被拘留了一个礼拜,完美错过了决战的那几天。”
丑毛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肃穆。
神偷则是继续说道:“大哥是在可怜咱们,可怜咱们混了这么多年,除了个大哥的名头外什么都没捞着,娶个婆娘连贤内助都算不上,整天就是钱钱钱。”
神偷和丑毛的老婆是孪生姐妹,是典型的市井妇人。
丑毛觉得神偷说的很有道理。
人都是有攀比心的,尤其是女人。
但女人又没办法快速实现超越,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男人,从而压力自己的男人。
丑毛知道自己接受姜灿宴请确实有点越界,但究其本心,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一条财路而已。
“大哥越是这样,我就越揪心,不打不骂,连理都不理。”丑毛脸上满是痛苦。
神偷也叹了一口气,“有啥招啊?马健的例子不就摆在咱们面前吗?你当大哥还是以前的大哥啊。”
车子在服务区的一个旅馆前停下。
在开好房间后,我们也就都先休息了一下。
等吃完晚饭,我就让老池把神偷和丑毛叫到了我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打开,神偷和丑毛就像是两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就走了进来。
“坐吧。”我一边招呼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香烟,“想抽了自己拿。”
丑毛和神偷就坐在那儿,一副拘谨的的样子。
“丑毛,你是十七岁还是十八岁跟着我来着?”我随口问道。
丑毛立刻说道:“十…十七。”
我点了点头,“一转眼快十几年了吧,不容易呀,这么多年的风刀霜剑,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了。”
“这么多年,你们挣了多少钱啊?有个几十万没有?”
丑毛和神偷的脑袋更低了。
“我这个人讲规矩,你从我这儿拿多少东西,你就得给我出多少力。你们在我这里拿的也就是个养家糊口的钱,所以我能让你们给我砍人,能让你们为我坐牢,但我不能真让你们没命。”
“而且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你们死求了,老婆怎么办?”
我说着弹了弹烟灰,“所以那天我就拜托贾亮,让他把你们关一个礼拜,等一切事都消停了,到时候再放你们出来。”
“我觉得我做的没毛病吧?不足以成为你们背叛我的理由吧?”
我这句话一出,丑毛和神偷的表情就开始变得惶恐。
“大哥…”
丑毛这两个字刚出口,我就挥手让他闭嘴。
“我自认为待你们还不错,你们也确实拿命抬我,咱们也算是互帮互助、相互成就,我让你们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你们也抬着我,让我成了名动一方的大哥。”
“这些年死了不少人,二条、臭蹄、傻大个、小树,咱们这伙老兄弟是越来越少。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们这些跟我白手起家的兄弟出事。”
“可你们的野心怎么就是不能满足呢?连自己吃几两干饭都不清楚。”
我说到这里,神偷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我的面前,“哥,大哥,我们对你没有二心啊。”
我一声苦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要是觉得跟着我混没前途了,那等回去之后你们就自立门户吧。麻将馆、歌舞厅还有游戏厅,我就送给你们俩个了,以后你们能混好大就混好大,最好能混成阳城的清一色。”
丑毛也赶忙表态,说对我没有二心。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到现在都觉得我是猜忌你们有二心,错了,你们有没有二心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可以允许你们自立门户,我甚至都可以送给你们两个小生意起步。但我不能容忍你们背叛我,像马健那样给我最狠的一刀。”
“不想亲自去送自己的兄弟最后一程。”
我想我当时那种空洞的眼神一定异常吓人,不然丑毛和神偷的眼睛里一定不会出现泪花。
他们的声音哽咽,不断诉说着对我的忠心,说那次吃饭只是一时糊涂,他们绝对没有背叛我的意思。
我叹了一口气,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能理解多少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我挥手让他们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后,我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第二天我们就继续出发,终于在当天晚上就抵达了鹿城。
而张昊朴也是坐当天的飞机,刚从机场落地。
现在的张昊朴可以说是浑身上下都焕然一新,一点没有当时土大款的味道了。
张昊朴一见我就热情的张开了怀抱,用极不标准的俄语打招呼说道:“Дaвho he вnдeлncь!”(好久不见)
我也敞开了怀抱,笑着说道:“兄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