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坐在坑底，看见刘德厚那张铁青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从刘小芳身边挪开，把散开的衣襟胡乱拢了拢，仰着头朝坑边喊：“大队长！我是冤枉的！都是林凯！是林凯害我的！”
刘德厚站在坑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看着他。
张明远见他不说话，声音更大了几分，指着人群后面的林凯：“就是他！他约我来的！他说有信给我，让我到山上来拿。
我来了之后什么都没看见，就被人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就在坑里了，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害我的！”
林凯从人群后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坑边往下看，声音不高不低：“张明远，你说我约你来的？
我什么时候约的你？谁给你送的信？信在哪儿？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张明远张了张嘴，目光在坑底的地面上扫了一圈，当然什么也找不到。他梗着脖子说：“信……信我看了就扔了。反正就是他约我来的！”
林凯看着他：“我今天是上山采药的，背篓还在那边坡上放着呢。我一个人上的山，走的是平时走的那条路。
大队里谁不知道？我平时从来不跟你来往，跟南洲一起的时候遇到你也不说话。我为什么要给你送信？我给你送什么信？”
张明远被这几句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嘴唇动了几下，又说：“反正就是你！你嫉妒我！你想害我！”
林凯没有跟他继续纠缠，把目光转向刘德厚：“大队长，我今天是上山采药的，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救命。
我跑过来一看，刘小芳坐在坑边腿上流着血。我想把人拉上来，但坑不算浅。
结果张明远从我背后冒出来，想要推我下去。结果我崴了脚，他从背后直接栽下去了。
两个人掉下去，我一个人拉不动两个，只能下山去找你带人来帮忙。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刘小芳身上。
刘小芳坐在坑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听见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林凯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像是指望林凯能替她说句话似的。
林凯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他可不会同情刘小芳。
今天这个局，就是张明远和刘小芳两个人一起设的，一个负责喊救命，一个负责推人。
要不是他提前警觉，要不是傅南洲提醒过他，现在坐在这里百口莫辩的就是他自己。
刘小芳现在那副委屈的样子，一半是因为事情出了差错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一半是因为她确实吃了亏，被张明远占了便宜。
“可那怪谁？怪她自己非要跟着张明远干这种缺德事，怨不得别人。”
刘德厚看着刘小芳问了一句：“刘小芳，你怎么在这儿？今天该你上工，你不在南边那块地里干活，跑到山上做什么？”
刘小芳低着头，声音又细又哑：“我……我上山来摘野菜的，不小心摔了一跤，腿磕破了，走不动了，就喊救命。后来张明远来了，再后来林凯也来了……”
“你摘野菜摘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刘德厚看了她一眼：“这地方离野菜地隔了两道山梁子，你跑这么远摘什么野菜？”
刘小芳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哭。
她的哭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楚。
二牛和老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层明显的嫌弃。
他们虽然不知道全部内情，但看着坑底那两个人的样子，再加上刘小芳那副欲说还休的神态，心里大概都有了数。
刘德厚站在坑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掏出来点了一锅，吸了两口才开口：“行了，都别说了。二牛，老三，把人拉上来。”
二牛和老三从背篓里拿出麻绳，一头系在坑边那棵老榆树上，一头甩进坑里。
张明远抓着绳子往上爬，那条跛腿使不上劲，爬了几次都滑下去，最后还是二牛跳进坑里从底下托了一把才把他弄上来。
张明远爬出坑的时候满身是泥，衣服上沾着草屑和土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再开口喊冤。
刘小芳也被老三从坑边扶了起来。
她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低着头跟在张明远后面，像是不敢看任何人。
刘德厚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张明远：“张明远，你今天没上工，跑到山上来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我先问你一句，你可是结了婚的，媳妇还在知青点等着呢。你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说怎么处理？”
张明远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大队长，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都是林凯害我的！”
刘德厚没有听他说完，摆了摆手：“行了，你冤不冤枉，回头再说。
现在先下山，把事情说清楚。你在这嚷嚷没用，大队里自然会处理。”
张明远还想说什么，刘德厚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
二牛和老三跟在后面，一边一个押着张明远，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刘小芳落在最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凯的方向，那眼神里的幽怨又浓了几分。
林凯没有看她，跟在刘德厚身后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不少。
走到村口的时候，刘德厚停下来看了林凯一眼：“林凯，你先回去吧。回头大队里商量好了处理意见，再找你了解情况。”
林凯应了一声，转身往医务室方向走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明远正被二牛和老三押着往大队部方向走，满身是泥，低着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刘小芳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路上遇到几个正收工回来的社员，那些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张明远，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林凯推开医务室院门的时候，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给瓜苗洒水。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看了林凯一眼：“回来了？怎么样？”
林凯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山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摇了摇头：“张明远一口咬定是我害他的，说我给他送了信约他到山上。
大队长问他信在哪儿，他拿不出来。刘小芳就在那儿哭，一会儿看我一眼，一会儿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像是我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傅南洲把水瓢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刘小芳那眼神你不用管。她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个局是她自己参与的，出了事她怪不得别人。
她要是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有。她非要跟着张明远搞这些歪门邪道，现在吃了亏，自己受着。”
林凯点了点头：“那大队长那边会怎么处理？”
傅南洲想了一下：“张明远是有媳妇的人，跟刘小芳在山上出了这种事，不管是不是他主动的，说出去都是他的错。
大队里最轻也得给他一个处分，重了可能还要报到公社去。
刘小芳那边，她一个姑娘家，出了这种事，名声不好听。
大队里大概会让她家里人来领回去，后面怎么安排就是她自家的事了。”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张明远这个人，怎么就非得走这条路？
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哪怕不下地干活，就靠那点汇款过日子，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样。”
傅南洲把灶膛里的火添旺了一些：“他那人就是不甘心。他觉得别人都欠他的，觉得傅南洲欠他的，觉得大队欠他的，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
他不想干活，又想拿钱，还想让别人都围着他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嗤……”
两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傅南洲站起来准备做饭。
院子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三条狗趴在灶台边打盹，母鸡已经进窝了，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这一次，怕是张怀远和周淑怡还要再来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