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去公社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但天是那种透明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眼能看到天边。
蝉在路边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傅南洲背着背篓,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路过知青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想停下来,是因为路被挡住了。
张明远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那藤椅不知道是谁的,又旧又破,扶手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用麻绳缠着,椅背向后仰成一个危险的角度。
张明远靠在上面,石膏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脚后跟垫着一卷旧报纸。
他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薄毯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只露出白花花的石膏。
脸还是那样,左脸颊上贴着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结痂。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有几缕耷拉在额前,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他旁边站着马德胜。
马德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水,水面上漂着毛巾。
他正要给张明远擦脸,毛巾刚拧干,还没碰到张明远的脸,张明远就把头偏开了。
“先放着,一会儿再擦。”他的语气不耐烦,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马德胜没说什么,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盆站到一边。
张明远偏着头,目光穿过知青点的院门,落在村道上。
傅南洲正从那边走过来。背篓在背上,手里拿着一顶草帽,草帽拿在手里没有戴。
太阳直直地晒在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个出来散步的城里人,不像个赶路办事的乡下人。
张明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等了好几天了,从卫生院回来那天就想找傅南洲,但傅南洲不来看他,他也不愿意让人去请。
“请了,就是低头,就是服软。”
他不服。
现在傅南洲自己来了。
张明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故意拖长了尾音,让每一个字都能传到傅南洲耳朵里:“哟,这不是傅大夫吗?
又去公社啊?一个月二十块钱就是好,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像我们这些穷知青,连张邮票都舍不得买。”
傅南洲从知青点门口走过,脚步没有停。他只是偏了一下头,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张明远躺在藤椅上,石膏腿翘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挑衅,一半是酸。
那种酸不是装的,是真的酸。他一个月只有十块,傅南洲有二十块。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傅南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的腿断了,傅南洲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这种对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觉得不公平,何况是张明远。
傅南洲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脚步没有停,方向没有变,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就那样从知青点门口走了过去,像没听到一样,像没看到一样。
张明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走那么快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傅南洲没有回头。
马德胜端着搪瓷盆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想笑,但忍住了。他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递给张明远:“擦把脸吧。”
张明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打在马德胜的手背上,马德胜没吭声,端着盆走了。
张明远靠在藤椅上,眼睛盯着傅南洲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很多事,那些事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想忘忘不掉,想理理不清。
他想起傅南洲进张家的第一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红木家具、皮质沙发、墙上的字画、地上的地毯,然后落在他身上。
那个目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好奇,是一种看穿了的、懒得多说的平静。
他想起傅南洲在张家住的那半个月,每天早起做早饭,吃完饭出门,在大院里跟邻居聊天,聊完天回来,吃完饭上楼,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从不对他笑,从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情绪。
他想起傅南洲走的那天,背着背篓,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半个月的小洋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种平静,让张明远抓狂。他宁愿傅南洲恨他,宁愿傅南洲骂他,宁愿傅南洲跟他吵一架、打一架,都好过那种无视。
傅南洲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好像他张明远跟村口那棵老槐树、跟路边那块石头、跟地里那根草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无视比任何报复都让人难受。
张明远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太阳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冷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举报信,是不是傅南洲写的?刘老四他们被抓进去,是不是傅南洲举报的?
那件案子里,他张明远虽然没有进去,但也是被叫去问过话的。虽然最后被放出来了,但这个事一直让他心里不舒服。
如果是傅南洲举报的,那傅南洲知不知道他张明远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知不知道刘老四那些人是他找来的?
张明远的后背一阵发凉。
“应该不是他,”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怎么会知道纺织厂的事?他又不在纺织厂上班。
他怎么会知道刘老四他们要去偷东西?他又不是公安。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怎么知道他没那个本事?你在张家的时候不也觉得他没本事吗?
结果呢?他走了以后,你爸你妈后悔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他写的那几封信,把张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大伯你大舅都站在他那边,你爸想帮你都帮不了。你说他没本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但他越想甩,那个声音越大。
他想起傅南洲在火车上抓特务的事,那件事公社都传遍了,说是铁路公安给他发了嘉奖,虽然没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一个赤脚医生,在火车上赤手空拳抓了三个特务,这是没本事的人能做到的事?
那纺织厂的案子呢?是不是也是他?
那天在公社大街上,他跟刘老四他们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被傅南洲看到了?他躲在哪儿?他怎么听到的?
张明远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况。公社大街,槐树底下,他跟刘老四他们蹲在一起,抽烟,说话,商量晚上去纺织厂的事。
街上人不多,来来去去的就那么几个。他记得有个穿灰衣服的从巷子里走出来,又从巷子另一头走了,没看清脸。
他记得有个背背篓的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也没看清脸。他什么都不记得。
张明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
但他没有证据。他想了半天,想了又想,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没有证据。
他不能去问傅南洲:“傅南洲,刘老四他们是不是你举报的?”
傅南洲不会回答。他也不能去问公安:“同志,那个举报人是不是红星大队的赤脚医生?”
公安不会告诉他。
所以这件事,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马德胜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明远整个人缩在毯子下面,以为他睡着了,放轻了脚步,从旁边绕过去,把水倒在了院角的排水沟里。
张明远听到水声,把毯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眼睛。
他看着马德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公社邮电局,傅南洲站在柜台前,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上写着两行字,是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笔迹。
这是他重新抄的,之前那张方方正正的自己的,被他放弃了。那字迹可能会被人追踪,找上门来。
他不怕,但不想麻烦上门。
他把纸对折,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了公社派出所的地址。落款他什么都没写,空着。
想了想,傅南洲没有选择邮寄出去。
“浪费那个钱干什么?随便化个妆,找个孩子,拿几块水果糖就可以了。”
这么想着,傅南洲从邮电局出来。
先去一个偏僻的地方,化了个妆,将自己化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出来后,随便找了个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小孩,帮我把信送到派出所,我这些糖就给你了。”
小孩抬头,看着那糖就流了口水,也不管那么多。
傅南洲就把一半的糖给了他:“你先去送,送完回来,我这一半就给你。”
小孩犹豫了一下,把一颗糖塞进嘴里:“好甜啊。”
然后,他迫不及待的拿了信,就冲着派出所冲了过去。
傅南洲看着他进去,又等了好一会,他把剩下的一半的糖果放在了地上,用油纸托着。
之后傅南洲换了个地方,看到男孩从派出所冲出来。
背后还跟着几个公安。
然后到了地方,谁也没看到人。好在男孩看到了地上的糖,他一把抓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就是各自离开,公安没看到人,但举报信又不需要亲自送。
傅南洲看着公安回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封信送出去,刘老四那五个人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封信到了派出所,公安就会去查,一查就能查出来,他们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