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中年男人看了看报到证,又看了看傅南洲,压低声音:“冶金部第七机械厂的?这可是好单位,你哪儿来的?”
“这您别管。”
傅南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您就说收不收吧。”
“收,当然收。”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开个价。”
“一千五。”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兄弟,你这要价也太狠了。一千五,够普通人家吃两年的。”
“普通工作当然不值这个价,但冶金部第七机械厂您应该知道,那是军工单位,福利待遇全京城排前三。”
傅南洲不紧不慢地说:“进去就是正式工,起薪四十多块,年底有奖金,分房子优先。
您转手卖给有门路的人,少说也能赚五百。一千五,不贵。”
中年男人沉吟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一千二,不能再多了。”
傅南洲故作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一千二,但要搭票。”
“什么票?”
“工业券、布票、棉花票、糖票,有多少要多少。”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十二张“大团结”——一百二十块?不对,那是旧币。
“等等,”傅南洲皱眉:“我说的一千二,是新币。”
六十年代初期,我国进行了货币改革,旧币一万换新币一元。
中年男人刚才拿出来的,分明是旧币。
中年男人讪讪地笑了笑:“小兄弟懂行啊。”
他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这回是真金白银的一千二百元新币,外加一沓票证。
傅南洲数了数,一千二整,票证也不少:工业券三十张,布票二十尺,棉花票五斤,糖票三斤,还有几张粮票和油票。
“成交。”
他把报到证递给中年男人,接过钱和票,装进口袋,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师傅,这东西烫手,建议您尽快出手。”
中年男人笑了笑:“这个不用你操心。”
傅南洲出了茶馆,找到傅南姝,带着她七拐八拐,又去了另一条街。
这里有合法的百货商店,也有私下交易的“自由市场”。
傅南洲用工业券和布票,买了一大堆东西:两床新棉被、四套新衣服、两双皮鞋、一个搪瓷盆、一对暖水瓶、一条毛毯。
傅南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停地往袋子里装东西,急得直拉他的袖子:“小弟,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和票?别乱花!”
“二姐,别担心。”
傅南洲笑了笑:“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嫁妆。”
傅南姝愣住了:“嫁妆?”
“对。”
傅南洲一边挑东西一边说,“你过几天就要嫁去苏城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这些被褥衣服,都是你的体己。到了婆家,有自己的东西,说话才有底气。
大姐那边,我之前也准备了的,轮到你了,总不能就没有吧?”
傅南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弟,你……”
“别哭。”
傅南洲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二姐,你记住,到了苏城以后,好好过日子。
姐夫是个实在人,不会亏待你。但这些钱和东西,你自己收好,别都拿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傅南姝手里:“这是大舅给的五百,你拿着。”
“不行不行。”
傅南姝连忙推回去,“那是你大舅,大舅是给你的,我不能要。”
“我这儿还有。”
傅南洲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五百:“黑市上赚的,够用了。你拿着,别让我担心。”
傅南姝攥着那五百块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把所有好吃的都给了大哥,她和姐姐只能喝稀粥。
是小弟想方设法弄来吃的,分给她和姐姐。
她想起那年冬天,小弟冒着大雪去地里挖冻红薯,手冻得裂了口子,回来第一件事是把最大的那个红薯递给她。
她想起这些年,小弟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
现在,小弟有了钱,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小弟,你以后怎么办?”傅南姝哽咽着问。
“我?”
傅南洲笑了笑,眼神坚定:“我有办法,你别担心。”
大不了就是去下乡,找个离大舅那工厂近的,亏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二姐,你回去以后,别跟任何人说我们今天买了这些东西。
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在城里随便逛了逛。”
傅南姝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大院,正好在门口碰见了周淑怡。
周淑怡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南洲,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傅南洲笑得很无辜:“妈,是大舅给的钱,他说让我给自己和二姐买点东西。
您也知道,二姐过几天就要嫁人了,总得有点嫁妆吧?”
周淑怡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舅给的钱,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是心疼地看着那些东西——两床新棉被、四套新衣服、两双皮鞋,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两百块。
她的钱是钱,大舅的钱就不是钱了?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傅南洲拎着东西进了屋,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张怀远从书房出来。
张怀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傅南洲乖巧地打招呼:“爸,您今天回来得真早。”
“嗯。”
张怀远点了点头:“对了,那份表格你填好了吗?”
“填好了。”傅南洲说,“我一会儿给您送下来。”
“行。”
傅南洲回到房间,把东西放下,拿出那张《知青下乡登记表》,在名字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张明远”三个字。
地址栏空着,备注栏的“黑龙江省建设兵团”他没动。
他把表格拿去给张怀远,张怀远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明远那边我已经通知了,过两天他来签字。”
“好的,爸。”傅南洲乖巧地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过两天?恐怕等不到过两天了。
那张报到证他已经卖掉了,新的主人下周一就会去第七机械厂报到。
而张明远,将失去他的工作。
到时候,张怀远的如意算盘,还能打得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