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风呼啸,残谷萧瑟。
两日血战拉锯,荒谷外围早已被镇北军的重械阵地碾得满目疮痍。
林木被可控山火烧得焦黑断裂,天然沟壑被填石机尽数推平,曾经层层叠叠的陷阱暗道被玄甲步兵逐一清剿,连片的药田、工坊、垦荒良田,尽数暴露在铁甲洪流之下。
这里,是苏砚辞白手起家的根。
是他从零建军、聚流民、兴药工、开荒地、立人间净土的第一片根据地。
也是他埋下乱世工业初心的起点。
火攻退敌、百里诱追、调空中军、掩护全民疏散的战略彻底落地后,谷中再无老弱妇孺,再无普通流民。
数千无辜百姓,早已借着两军大乱、主帅离营、重兵压谷的空窗期,化整为零,散入北境万千村镇,隐于市井,藏于烟火。
荒谷,彻底空了。
只剩凌晨秋风卷着硝烟,吹动满地残碎的药草枯叶。
苏砚辞一身染尘黑衣,孤身立在谷口最高的石台之上。
身后,是他亲手搭建、刚刚萌芽便被迫关停的萃取工坊、器械雏形、精工药田。
是他想要破乱世、救底层、平门阀的最初火种。
他没有立刻逃窜。
他转身,对着整片荒谷,深深一拜。
一拜,此地百日扎根,万民归心。
二拜,此地星火初燃,道心初生。
三拜——今日失地暂退,他日必卷土重来!
“荒谷之基,我今日暂让。”
“但我苏砚辞立誓。”
“待我收拢万民、积蓄大势、织遍人心!”
“我必重回此地!重建工坊、重开工业、重铸生民根基!”
“这乱世不公之秩序,我必亲手掀翻!”
少年嗓音清冽,穿透呼啸瘴风,沉落这片破败山谷。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今日退让,不是溃败逃亡,是潜龙入渊,蓄力待时。
拜罢,他直起身,眼底再无半分留恋,只剩沉凝万丈的野心与笃定。
他转身,彻底踏出荒谷。
从此,山野无主公,市井藏潜龙。
荒谷彻底弃守之前,苏砚辞从千余义军之中,精挑细选出六名最顶尖的男性精锐斥候。
他们皆是年少受难、被种质制度抛弃、被风雪遗弃、被世道碾碎过的底层少年,绝境追随苏砚辞,分别习得他一身游击天机、毒瘴战法、山地诡道、虚实诱敌之术。
六人,各有所长,各承一技,是苏砚辞散入北境的六柄暗刃。
苏砚辞为他们逐一定名,赐战法、授职责、定规矩。
【林逐风——疾行探哨,山野追踪无双,专司全境情报走线】
【石守拙——陷阱机关大师,承谷地布防、暗阵阻敌之术】
【陈烬——火攻诡道,精通风向纵火、烟幕乱阵、焚粮破局】
【陆折瘴——毒瘴操控,继承全套萃取、迷瘴、软毒牵制秘术】
【楚寻陌——市井隐匿,擅长改扮混迹、潜伏村镇、收拢流民】
【季归野——游击缠斗,擅以少袭多、夜摸敌营、牵制乱阵】
六人,合称荒谷六影。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随苏砚辞正面厮杀。
褪去兵甲,化身平民,散落北境四方州县、大小村镇。
有人扮货郎,有人扮佃农,有人扮游医,有人扮挑夫。
他们带着苏砚辞的战术、理念、规矩与火种,行走人间。
暗中串联散落义兵、收容流亡百姓、搭建地下情报网、默默囤积粮草药资。
至此,荒谷有形之地虽失,荒谷无形之军,彻底铺满北境底层。
潜龙蛰伏,星火漫野。
百里瘴谷之外,荒原大军归阵。
江青凝孤身折返,银甲染尘,鬓发微乱。
这是她从军十余年,第一次追敌百里、咫尺落空、无功而返、纵逆脱身。
帅帐失威,军心浮动,副将惊惧,监军忌惮。
弹劾密信八百里加急,早一步送入镇北王城,递到镇北霸主—萧慎渊案前。
萧慎渊,镇北王,执掌北境十数城,手握半域兵权,权谋深沉,杀伐盖世。
她识人多疑、枭雄霸道,亦有乱世雄主的隐忍布局、狠心制衡、集权控盘。
用人则极尽宽容,忌惮则斩草除根。
惜才到极致,亦狠绝到极致,是未来乱世真正的顶层棋局执棋者。
王城大殿,文武列阵,门阀林立。满朝文武尽数弹劾江青凝。
“江帅围而不杀,养寇一月!”
“孤身弃阵追敌,乱全军部署!”
“军神之名虚浮,私心扰战,纵逆首遁逃!”
“当撤其职、收押军狱、重判渎职!”
众口铄金,层层施压,所有门阀都想借机扳倒这位兵权在握、威望滔天的寒门战神。
可高位龙椅之上,萧慎渊指尖轻叩御案,眸光沉沉,迟迟未判。
她在迟疑。她在权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青凝不是战败,是心软。
心软于少年的孤勇,心软于逆道的赤诚,心软于那束乱世罕见的苍生大义。
萧慎渊看透了她的迟疑、她的挣扎、她的道心裂痕。
可她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某段岁月,一时竟舍不得杀、舍不得废、舍不得彻底折损这柄北境第一利刃。
江青凝是她一手提拔、一手栽培、最忠诚、最能战、最可控的绝世战将。
乱世争霸,正是用人之际。
杀之,自断臂膀。重罚,寒忠臣之心。轻罚,难堵悠悠众口,难镇门阀舆论,难压全军疑虑。
萧慎渊沉默良久,最终只落出一句冰冷判词:
“削其三成兵权,拆分玄甲亲军,留职戴罪,驻守谷口大营。”
朝堂哗然,门阀不满,却无人敢反驳君上裁决。
可无人知晓,退朝之后。
一身银甲,接到君上判词的江青凝,独自走入军法司。
她不要君王体恤,不要朝堂轻恕,不要旁人姑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今日所有战败、所有疏漏、所有纵敌,皆源于本心动摇。
她忠于秩序,却敬佩逆道。
恪守军令,却怜悯苍生。
身为剿敌主帅,却一次次对必死之寇手下留情。
这份矛盾,这份撕裂,这份公私不分的动摇,是她身为军人最大的罪责。
“末将请罚。”“自请军鞭五十,以正己心,以赎军纪。”
军鞭落下,皮肉开裂,血痕浸透银白内衬。
五十鞭,不喊一声疼,不哼一声屈,脊背血肉纵横,她身姿依旧挺拔如峰。
旁人以为她在赎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用极致的皮肉剧痛,强行压制心底日益蔓延的偏移。
她想打醒自己。想逼自己重回冷酷秩序、重回无情军规、重回绝对忠于门阀天道的旧我。
可鞭痕越深,疼痛越烈。
脑海里回荡的,始终是少年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欲守活人,将军守规则。”
自此。
江青凝兵权大削,亲军被拆,心腹被调,一举一动皆被萧慎渊安插的眼线监视。
她驻守荒谷外营,日日面对空荡荡的山谷,夜夜望着漫天山野星火。
职责逼她屠民剿逆。
本心教她不忍杀生。
旧道已裂,新道未成。
忠臣不能尽忠,叛者不敢叛逆。
一代不败军神,至此被困在难解的自我拉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