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朱由检指尖轻点账册,心里默默盘起广西购粮的细账。广西今年雨水丰足,晚稻丰收,一石糙米市价才七百文,三百万两白银足能换四百万石粮。就算扣掉车船脚力、役夫口粮、沿途损耗,走海路北运再分流闽南,最终能运回三百万石,便算没亏本钱。
他抬眼瞅了瞅窗外的日头,心里算着日子:距年关只剩三十多天,按规矩腊月二十各衙门就封印休沐,要是派普通官员南下查案,一路磨磨蹭蹭走到地方,正好赶上人家放假过年,等开印再查,黄花菜都凉了。
“魏忠贤。”朱由检开口吩咐,“传朕旨意,召六部尚书、朱纯臣、温体仁、孙承宗、卢象升、张维贤、秦良玉即刻进宫议事。就说闽南赈灾出了大事,让他们速来乾清宫。”
“老奴遵旨。”魏忠贤躬身应下,转身就派人去传旨。他心里还暗笑,成国公往常上朝总踩着点来,有时候站着都能打个盹,正经议事从来只会凑趣说场面话,这回听说南边出了贪墨案,指不定又要跟着混一句“臣附议”就完事。
不到半个时辰,众臣陆续赶到乾清宫。一个个身着朝服,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显然路上都听说了南边出了事。唯独朱纯臣走得急,朝服领口还歪着,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亏得旁边张维贤扶了一把,才没当众摔个跟头。殿上几个年轻官员偷偷憋笑,都知道这位成国公是出了名的糙性子,平时上朝不是摸鱼打盹,就是凑趣说两句玩笑话,正经议事从来没个准谱,全靠祖上余荫撑着国公的名头,是朝堂上公认的搞笑角色。
“都平身吧。”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把急奏传阅下去,“你们都看看,这是李朝钦从漳州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八十万石赈灾粮,运到闽南百姓手里只剩十万石,剩下七十万石,没了。”
折子在众臣手里挨个传,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人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传到朱纯臣手里的时候,不少人都暗自挑眉——往常这位国公爷见了字多的折子就头疼,扫两眼就赶紧递出去,生怕费眼神,这回居然捧着折子皱着眉看了半天,连平时总转个不停的玉石扳指都停了,看得格外认真。郭允厚站在文官队列里,脸火辣辣的烫,跟考试不及格被当堂点名的学生似的,头埋得快塞进胸口,官帽上的梁都快碰到地砖了。他心里把死了的刘一手骂了八百遍,压根没心思注意朱纯臣的反常。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垂着眼偷偷瞟郭允厚那副鹌鹑样,差点憋笑出声,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他赶紧低头捋了捋袖口,强行绷直脸装严肃,结果刚平复下去,又瞥见郭允厚脚尖不自觉地抠着金砖缝,差点又破功。朱由检余光扫到他这副模样,淡淡地瞥了一眼,王承恩瞬间身子一僵,立马目不斜视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活像个木头桩子。
等折子传了一圈回到御案上,众人还没开口,朱纯臣反倒率先踏出列,拱手朗声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殿梁都仿佛颤了颤:“陛下,臣有话说!”
这话一出来,殿里好几个人都愣了。往常议事都是孙承宗、温体仁先开口,朱纯臣从来都是最后跟着凑一句“臣附议”就完事,今天居然抢了先?
“成国公但讲无妨。”朱由检也有点意外,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陛下,这七十万石粮食的亏空,绝不是什么意外。”朱纯臣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语气直白得半点不绕弯子,“官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漂没’。钱粮从户部出库,管库的先剥一层;走漕运、过陆路,沿途各关各卡再刮一层;到了布政司、州府、县衙,层层扒皮,到百姓手里能剩三成就算良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比平时插科打诨的模样锐利了不止一分:“什么遇风暴沉船、走水烧了、遇山匪劫了,全是惯用的托词。真要是沉了船、遇了匪,怎么不见漕运衙门、地方卫所递折子请罪?反倒个个捂着盖着,要不是东厂的人撞破了,这事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依臣看,这七十万石,就是被大小官员联起手来贪了!”
一番话说完,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惊了——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稀里糊涂、只会混日子的搞笑国公,居然能把官场潜规则说得这么透,连“漂没”的层层环节都门儿清。这哪里是糙汉子勋贵,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维贤站在旁边都忍不住侧目,心里暗道:这老小子平时藏得够深啊,合着以前上朝打盹都是装的?
郭允厚本来还存着几分蒙混过关的心思,被朱纯臣这几句话戳得明明白白,脸瞬间白了三分,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本来还想拿“海路损耗”当借口,现在被人当众点破,再说就是自讨没趣了。
孙承宗紧跟着出列,抚着白胡子点头,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意外:“成国公所言极是,一语中的。赈灾粮关乎四百万百姓的生死,这群蛀虫也敢伸手,简直是丧心病狂。老臣以为,当立刻派三司官员火速南下,彻查各级粮道、府县,追回赃粮赃银,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绝不能姑息。”
刑部尚书苏茂相也出列躬身:“陛下,孙阁老所言甚是。律法有言,贪墨赈灾粮者罪加一等。臣请旨,派刑部郎中、御史、锦衣卫组成联合查案组,即刻南下,逐笔核对账册,挖地三尺也要把粮食追回来。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锁拿进京问罪!”
“臣附议!”温体仁也出列,语气沉稳,“如今闽南大旱,百姓本就艰难度日,赈灾粮再被贪墨,必生民变。当务之急一是查贪腐,二是补粮缺,先稳住民心才是要务。”
卢象升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忧色:“陛下,臣也附议。闽南毗邻海疆,又有山匪海匪游荡,百姓活不下去,极易被贼寇裹挟。真闹出兵变民乱,再想平定就难了。查案要快,放粮也要快,拖不得。”
张维贤也跟着表态,说京营可以调派军士护送查案官员,保障沿途安全;秦良玉则说西南土司地界也常有贪墨赈灾粮的事,不严惩不足以警示地方,支持彻查到底。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出列,无一不支持严查到底,连平时最爱和稀泥的几个老臣都没说半句“暂缓”“从宽”的话。毕竟七十万石赈灾粮牵扯四百万百姓,谁敢替贪官说话,那就是跟民心作对,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御案,听着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朱纯臣,心里也暗自点头——这位成国公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候倒是拎得清,倒是比那些只会打太极的文官爽快多了。
等众人都说完了,殿里安静下来,齐刷刷等着他拿主意。
他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你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彻查贪腐、追回赃粮,朕和你们想的一样。”
众臣闻言都松了口气,以为陛下就要下旨派员南下了。
可朱由检话锋一转,淡淡道:“只不过,朕另有打算。”
这话一出,殿里众人都愣了,纷纷抬头看向御座,脸上满是疑惑。
不派三司查案?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所有人心里都打起了鼓,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朱纯臣也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退回队列,心里嘀咕:陛下这是又有什么新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