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太行山里的风,刮在脸上不再像刀子一样生疼,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提气劲儿。
黄崖洞的大本营里,那台从鬼子手里缴获来的大功率收音机,正滋啦滋啦地响着。宋远政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铜丝绑着的旧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听着里头的广播,一边飞快地记着。
老林,你听见没!宋远激动得脸膛通红,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快步走到林山河跟前,大转折啊!山东和晋察冀的兄弟部队都开始拔据点了,鬼子在华北的兵力被抽调了大半去守交通线,各个军分区都在准备反攻了!
林山河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麻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里,闪过一抹压抑了许久的锐利寒光。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林山河站起身,把枪背在身后,嘴角扯出一个冷厉的笑,这大半年来,咱们被小鬼子撵着在山沟里到处钻,憋屈得肠子都快打结了。鬼冢正雄那老王八蛋,上回用三万人围咱们,想把咱们困死饿死。可现在,他那三万人抽调了一大半去守铁路线和南方的战场,太行山里的鬼子,早就成了秋后的蚂蚱。
林山河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几下。
政委,你看。鬼子的兵力一收缩,他们原本在咱们根据地外围修的那些炮楼和据点,现在就成了一座座孤岛。以前咱们是游击,是防守。从今天起,这规矩得改改了!
林山河猛地转过头,身上的那股子狼性彻底爆发出来:传俺的命令!全团集合!咱们不躲了,也不藏了!今天,老子要带着你们,拔据点,收失地,把咱们被切断的根据地,一片一片地给老子连起来!
好!就等你这句话了!雷豹从外面掀开门帘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挺擦得锃亮的歪把子机枪,乐得满脸横肉直颤,团长,你下令吧,先啃哪块骨头!
林山河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
就啃这块最硬的!林山河咬着后槽牙,青石岭据点,卡在咱们黄崖洞和南边新三团防区的正中间。只要拔了这根钉子,咱们南北两大根据地就能彻底连成一片。到时候,几万军民互为犄角,鬼子就算再派重兵来,咱们也有了回旋的余地!
可这青石岭不好打啊。宋远皱了皱眉头,冷静地分析道,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里面驻扎着鬼子的一个小队,还有一个满编的伪军大队。火力配备很强,而且碉堡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咱们手里的那点炸药,怕是啃不动。
硬啃当然崩牙,咱们得智取。林山河咧开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走到桌前,倒了碗水,用手指蘸着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那个伪军大队长,叫孙福生对吧?林山河问。
宋远点了点头:对,这小子以前是西北军的一个连长,后来队伍被打散了,被鬼子抓了壮丁,为了活命才当了汉奸。平时虽然也跟着鬼子下乡,但做事还算留一线,没干过啥太伤天害理的绝户事。
这就好办了。林山河冷笑一声,现在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日本长不了。孙福生是个聪明人,他心里肯定也在打鼓。咱们就给他添把火,逼他反水!
……
当天夜里。
青石岭据点的炮楼里,灯火通明。
伪军大队长孙福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茶碗,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额头上直冒冷汗,心里头就像是长了草一样,坐立难安。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的狗腿子副官去茅房解手,在茅坑旁边的砖缝里,发现了一把插着信纸的匕首。
那信纸现在就拍在孙福生的桌子上。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日寇日薄西山,秋后算账在即。枪口调转,算你起义;负隅顽抗,明晚借尔项上人头一用。——太行孤狼,林山河。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读过几天书的人写的,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凛冽杀气,却隔着纸都能闻见血腥味。
大队长……这……这可咋整啊?副官在旁边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林山河可是个杀神啊!去年鬼冢将军几万人都没弄死他,现在他找上门来了,咱们这几百号兄弟,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孙福生猛地抽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晴不定。
慌个屁!孙福生骂了一句,可他自己夹着烟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小鬼子现在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昨天去县城开会,我听说南边的几个据点,都被八路军给拔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日本人现在兵力吃紧,把咱们当炮灰顶在最前面。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反,八路军明天晚上就要来要我的命;反了,外面那几十个鬼子手里可有重机枪,惹急了他们,咱们现在就得掉脑袋。
就在孙福生左右为难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驻守青石岭的鬼子小队长小野,拎着一把指挥刀,一身酒气地踹开了孙福生房间的门。
孙大队长!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小野借着酒劲,指着孙福生的鼻子破口大骂,刚才我的士兵去你们伙房拿吃的,你们的厨子竟然敢说没有白面了!只有粗粮!大日本皇军是来保护你们的,你们竟然拿粗粮给皇军吃?立刻把你们私藏的白面和大肉统统交出来,否则,死啦死啦的!
孙福生强压着心头的怒火,陪着笑脸迎上去:小野太君,您误会了。这兵荒马乱的,乡下真收不上来细粮了。兄弟们现在也都跟着啃窝窝头呢。您多担待……
孙福生的话还没说完,小野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孙福生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流出了鲜血。
八嘎!一条大日本皇军养的狗,也敢跟我顶嘴!小野嚣张地拍了拍孙福生的脸,明天天亮之前,交不出一百斤白面和两头猪,我毙了你!滚出去!
看着小野摇摇晃晃下楼的背影,孙福生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摸了摸肿胀的脸颊,转过头,看着桌子上那封林山河写来的信。
欺人太甚……孙福生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的凶光,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一声顶上了子弹。
传令下去,把几个连长都给我叫到地下室来!避开小鬼子的眼线!今晚,老子不当这汉奸了!
……
第二天深夜,月黑风高。
林山河带着孤狼团的一千多号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青石岭据点外围的乱坟岗里。
战士们全副武装,除了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和机枪,队伍里还多了十几门迫击炮。这都是这大半年来,他们一点一点从小鬼子手里抠出来的家底。
小虎趴在林山河旁边,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哥,炮楼里头静悄悄的,鬼子的探照灯也只照着外面,里面没动静。
林山河看了看手腕上的缴获来的罗马表,冷笑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孙福生只要不傻,就知道今天晚上该干啥。虎子,给俺盯紧了鬼子的机枪眼。只要里头一有动静,咱们就冲!
凌晨两点。
青石岭据点内部的营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孙福生的伪军大队三百多号人,全都和衣而卧,枪不离手。孙福生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死死捏着一把毛瑟手枪,眼睛盯着对面鬼子小队住着的独立院落。
大队长,都安排好了。副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外围炮楼上的几个鬼子哨兵,已经被咱们的兄弟用迷药给药翻了。机枪也控制在咱们手里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杀进去!
孙福生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多号弟兄。这些汉子们一个个都红着眼,早就受够了小鬼子的窝囊气。
弟兄们!孙福生压低嗓门,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咱们当了几年亡国奴,脊梁骨都被人戳断了!今天,八路军的主力就在外面。咱们要是再帮着小鬼子打中国人,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今天晚上,算是咱们的投名状!杀鬼子,立功赎罪!
伪军们低声怒吼。
孙福生一脚踹开营房的门,带头冲了出去。
动手!
随着孙福生的一声令下,据点内部瞬间枪声大作!
正在睡梦中的小鬼子根本没防备,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伪军,竟然会突然倒戈相向。
伪军们端着枪,直接冲进鬼子的院落,隔着窗户就往里扔手榴弹。
轰!轰!轰!
爆炸声在院子里接连响起,火光冲天。
八嘎!怎么回事?哪里打枪!小野小队长穿着个兜裆布,提着指挥刀从屋里冲了出来,满脸的惊恐和迷茫。
送你上西天的枪!
孙福生大吼一声,举起手里的毛瑟手枪,对着小野的胸口砰砰砰就是一梭子。
小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前冒出的几个血窟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到死都没明白这群绵羊怎么突然变成了恶狼。
据点外围。
听到里头传来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林山河猛地站了起来。
弟兄们!孙福生反水了!冲锋号,给老子吹响!
滴滴答答——!
嘹亮的冲锋号声在夜空中激荡。
杀啊!
孤狼团的一千多名战士,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漫山遍野地朝着青石岭据点扑了过去。
因为内部已经瘫痪,据点的外围防御形同虚设。战士们没费多大劲,就用炸药包炸开了厚重的大铁门。
雷豹端着轻机枪,一马当先冲进院子。二营的汉子们依然悍勇无比,挥舞着大刀冲进残存的鬼子堆里,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内外夹击之下,驻守在青石岭的几十个日本兵,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天亮的时候。
青石岭据点上空的那面膏药旗,被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一把扯了下来,扔在泥地里,狠狠地踩上了两脚。一面鲜红的八路军军旗,迎着太行山的晨风,高高飘扬了起来。
孙福生带着三百多号伪军,齐刷刷地站在校场上,把枪全放在了地上。
林山河迈着大步走过去,看着这群忐忑不安的汉子。
林团长……孙福生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青石岭伪军大队,全员反正。小鬼子的小队长小野,还有五十二个日本兵,全被咱们兄弟料理了。这是花名册和武器清单,请林团长验防。
林山河看都没看那张单子,他走上前,一拳捶在孙福生的胸口上。
好小子,这事儿干得爷们儿!林山河大声说道,以前你们穿那层黄皮,那是被逼无奈。今天你们既然杀了鬼子,那就是抗日的功臣!咱们八路军优待俘虏,更欢迎起义的兄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孤狼团的独立大队,跟着俺们一起打鬼子,有没有种?
孙福生和身后的三百多名弟兄一听这话,全都激动得红了眼眶。他们本以为反正之后就算不被枪毙,也得被遣散回乡,没想到林山河竟然直接收编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正规军的身份。
有种!打鬼子,死也甘心!三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
这场仗,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爽到了极点。
没费一兵一卒的强攻代价,不仅拔掉了一颗最硬的钉子,还白捡了三百多号经过训练的生力军,外加据点里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粮食。
最重要的是,青石岭一拿下。
老林,你看!
指挥部里,宋远政委激动地指着桌子上的地图。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将代表黄崖洞根据地的红圈,和南边新三团防区的红圈,通过青石岭这个节点,狠狠地连在了一起!
地图上,瞬间出现了一大片连绵不绝的红色区域,占据了太行山腹地的半壁江山。
连上了!彻底连上了!宋远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咱们这几万军民,再也不是各自为战的孤岛了!物资可以调配,兵力可以支援,鬼子就算是再派一个旅团来,也休想再把咱们分割包围!
外面的校场上,更是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附近的乡亲们听说青石岭打下来了,成群结队地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赶来劳军。有拿鸡蛋的,有纳了新鞋底的,老头老太太们拉着战士们的手,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老天爷开眼啊,这吃人的炮楼可算是拔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看着飘扬的红旗,老泪纵横。
林山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热闹非凡、充满生机的景象,心里头也是一阵滚烫。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沈秋。沈秋今天难得地洗了把脸,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和喜悦。她察觉到林山河的目光,抬起头,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盼头。转守为攻的这第一仗,打出了孤狼团的威风,也打出了根据地的希望。
可林山河那股子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野兽直觉,却并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完全放松。
他太了解鬼冢正雄了。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太行山根据地连成一片,这么大的动静,鬼冢正雄不可能坐视不管。他那边的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就在大伙儿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准备晚上杀两口猪好好庆祝一番的时候。
电报房的门,突然被人的一声撞开了。
电报员小张满脸惨白,像是一路见鬼了一样,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张刚刚译好的急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指挥部。
团长!政委!出……出大事了!
小张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人带电报纸重重地摔在林山河脚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林山河眉头一皱,一把将小张拽了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张浑身发抖,指着那张电报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刚才咱们在太原城里的内线,冒死发来了一份绝密情报。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恐惧。
鬼冢正雄……他根本没在太原前线指挥部!这段时间指挥日军防守的,只是他的一个替身!
什么?宋远愣住了,他不在太原?那这些天指挥防守的是谁?他去哪儿了?
情报上说,鬼冢正雄在咱们突围之后,就带着他最核心的一支生化部队,彻底消失了。而且……
小张死死地盯着林山河。
内线截获了日军的一份高层通报。鬼冢正雄根本没有放弃那个计划。这几个月来,他带着那支生化部队,通过一条废弃的地下矿脉,已经秘密潜入到了咱们太行山根据地的正中心!就藏在咱们刚刚连成一片的这几十个村子的地底下!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林山河和宋远的脑子里炸开了。
情报上还说……鬼冢正雄在地下布下了极其庞大的毒气源,一旦引爆,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他……他的引爆时间,就定在今天夜里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