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土坯房的木门被林山河一脚踹得粉碎。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踩着满地的化雪泥水,像一头疯牛一样朝着靠山屯的村口狂奔。周文远和赵大胡子在后面紧紧追着,两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村口那棵大老槐树底下,早围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哨兵。
林山河一把拨开人群,喘着粗气冲了进去。
雪地中央,站着个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一样的汉子。这汉子身材魁梧,头上包着一圈渗血的破布,背上背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
他的脚边,确实扔着一个滴滴答答淌血的灰布口袋。
林山河死死盯着那汉子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左脸颊上还有一道被弹片燎过的新疤,红肉翻卷着,根本不是马三那张粗糙的黑脸。
“你他娘的是谁!敢冒充俺独立营的兄弟!”
林山河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把揪住那汉子的破棉袄领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刚才那一瞬间的狂喜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被人戏耍的狂怒。
那汉子没反抗,任由林山河揪着。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布口袋:“林营长,你先看看这布袋里的东西,再决定毙不毙俺。”
周文远走上前,拿一根树枝挑开布口袋的系绳。
“咕噜”一下,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滚落在了雪地里。
周围的战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脑袋上戴着日军的将官帽,虽然脸上沾满了血污,但那标志性的一撮仁丹胡和不可一世的神情,大伙儿可太熟悉了。
“这……这是日军第十六混成旅团的旅团长,少将高桥!”周文远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鬼子在落鹰嘴外围负责阻击咱们的援军,大部队反攻的时候让他给溜了,怎么会在这儿?”
林山河松开那汉子的衣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到底是谁?”
那汉子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俺叫刘铁柱,原本是落鹰嘴底下猎户村的。几天前,小鬼子扫荡,把俺村里的人都杀光了。俺进山打猎躲过一劫,正赶上你们在鹰嘴岭上打阻击。”
刘铁柱哽咽着,声音嘶哑:“俺躲在石头缝里,亲眼看着那个叫马三的长官,为了挡住小鬼子,引爆了身上的手榴弹。他死得惨啊……可是他死前那声吼,俺听得真真切切。他说,他当了一辈子土匪,今天要当一回英雄。”
刘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光。
“俺的命是你们八路军救的!马长官死了,小鬼子以为独立营的魂散了。俺不服!俺拿着柴刀,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破庙里堵住了落单的高桥老狗,一刀剁了他的狗头!”
刘铁柱猛地直起身板,扯着嗓子大吼:“从今往后,世上没刘铁柱了。俺就是马三!只要俺还喘气,小鬼子就别想安生!林营长,俺带了投名状来,你收了俺吧!”
风卷着雪花在老槐树下呼啸。
林山河看着地上那颗少将的人头,又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牛一样的汉子。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给憋了回去。
“好。”
林山河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力把刘铁柱从雪地里拽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独立营的兵!但你不叫马三,你叫刘铁柱!马三的名字在咱们心里,你的名字,得用小鬼子的血,自己在这太行山上打出来!”
“是!营长!”刘铁柱大声应喝,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
“叫花子提着鬼子将军人头投奔八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就在太行山周边传开了。
原本以为独立营在落鹰嘴全军覆没的乡亲们,听说林山河没死,独立营的军旗还在,顿时沸腾了。
那些被鬼子烧了房子、杀了亲人的年轻后生,背着干粮,拿着锄头、猎枪,成群结队地往靠山屯赶。不到半个月,原本只剩下四十七个残兵的独立营,竟然一下子涌进来了三百多号新兵蛋子。
人是有了,可林山河看着这乱糟糟的队伍,头疼得紧。
这帮后生有的是一腔热血,可打仗不是光靠不要命就行。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小鬼子,这些连枪栓都不会拉的庄稼汉,上了战场就是给鬼子当活靶子。
更何况,去娘子关截火车救老赵的计划迫在眉睫。如果不把这支队伍迅速捏合成一把尖刀,他们连正太铁路的外围封锁线都摸不到。
“练!给老子往死里练!”
林山河站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对着几百号新兵下达了死命令。
太行山的初春,寒风依然刺骨。
泥水坑里,新兵们正背着沉重的沙袋,在烂泥里艰难地往前匍匐。
“都给老子把屁股压低!撅那么高,是嫌小鬼子的子弹打不着你的腚吗!”
林山河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在泥水坑边上走来走去。看到谁动作不规范,上去就是一柳条,抽得泥水乱飞。
“砰!砰!”
头顶上,周文远和几个老兵拿着缴获的三八大盖,刻意压低了枪口,实弹从新兵们的头皮顶上嗖嗖飞过。
几个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吓得浑身哆嗦,趴在泥水里一动不敢动,甚至有人尿了裤子。
“怕了?怕就趁早滚回家抱孩子去!”林山河冷着脸,大声咆哮,“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子弹是从你们头顶上飞,到了战场上,子弹就是奔着你们心窝子来的!在独立营,俺教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去!”
除了体能和战术动作,林山河把白刃战当成了重中之重。
空地上,几百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一字排开。
林山河亲自拿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刺刀,站在最前面。他没有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路,只教最实用的一招制敌。
“小鬼子个矮,但底盘稳,刺刀拼刺有章法。咱们跟他们硬碰硬吃亏。”林山河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演示,“记住了,刺刀见红的时候,别看他的脸,盯着他的手腕和肩膀!他肩膀一沉,就是想往下扎,你就挑;他手腕一翻,就是想往上挑,你就压!”
说着,林山河猛地大喝一声,手中的木刺刀犹如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假人的正面防御,狠狠扎进了假人的咽喉部位。
“咔嚓”一声,稻草人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捅穿。
“杀人不用第二刀!一击不中,马上后撤!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恋战,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新兵们看着营长这行云流水的杀招,一个个眼睛发亮,手里的木枪握得死紧,跟着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稻草人发起了冲锋。
在这群新兵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小虎带领的尖刀班。
小虎伤好了一大半,虽然左边肩膀还有些使不上劲,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拔高了不止一截。林山河信守承诺,把那把带有光学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交给了他,还让他当了尖刀班的班长。
尖刀班的十几个新兵,全是林山河亲自挑选的。有的当过猎户,有的跑过江湖,个顶个的身强力壮,脾气也是一个比一个冲。
让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管这群刺头,自然有人不服气。
第一天训练的时候,一个叫黑塔的壮汉就不干了。这黑塔身高一米八几,胳膊比小虎的大腿还粗。
“虎子班长。”黑塔把手里的木枪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说,“俺们敬你是跟营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连个娘们都抱不动,凭啥指挥俺们?打鬼子靠的是力气和胆量,俺可不听一个娃娃的命令。”
其他几个新兵也跟着起哄,眼神里透着几分轻视。
小虎没生气,也没去找营长告状。
他平静地看着黑塔,走到旁边,缓缓摘下背上的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
“黑塔哥,你说打鬼子靠力气。”小虎拉动枪栓,“咔哒”一声,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推上枪膛。
他转过身,指着村口两百米开外、一棵枯死的老榆树。那树顶的一根细树枝上,正站着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
“在咱们独立营,力气大是好事。但到了战场上,小鬼子不会跟你比摔跤。能让鬼子闭嘴的,只有这个。”小虎拍了拍手里的枪托。
说着,小虎连瞄准镜都没用,只是随意地端起枪,脸颊贴着枪托,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破了冷冽的空气。
两百米外的那棵老榆树上,那只乌鸦连扑腾都没来得及扑腾一下,直接像个黑色的石头一样掉了下来。
周围的新兵全都傻眼了。
两百米的距离,不用瞄准镜,抬手就打中一只巴掌大的乌鸦?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黑塔咽了一口唾沫,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看着小虎的眼神就像见活见鬼了一样。
小虎吹散了枪口的硝烟,把枪重新背回背上。他走到黑塔面前,那双冷冽的眼睛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壮汉。
“黑塔哥,俺力气是不如你。但只要上了战场,俺保证,只要有俺在后面端着枪,就没有一个小鬼子的机枪手能活着扣下扳机。俺能用这把枪护着你们冲锋,你们能不能用你们的刺刀,把鬼子的阵地给俺拿下来?”
黑塔被这十五岁少年的气势彻底镇住了。他老脸一红,猛地挺直了腰板,大吼一声:“能!班长,俺黑塔服了!以后你指哪,俺黑塔就打哪!”
“尖刀班,列队!”小虎厉声喝道。
十几个刺头新兵,再也没有半点怨言,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眼里全是对这个少年班长的敬畏。
林山河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小狼崽子,牙长齐了。”
周文远走到林山河身边,递给他一份刚起草好的训练报告:“老林,新兵的底子都不错,再给咱们半个月的时间,这支队伍就能拉出去见见血了。”
“半个月?”
林山河看着远方延绵的太行山脉,眼神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书生,老赵在太原的特高课大牢里待了那么久,他熬不了半个月了。咱们没时间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周文远的肩膀:“大部队的训练你盯着,尖刀排这三十个人,俺亲自带。今天晚上,给他们发实弹。明天一早,俺带他们进山,去扒一次鬼子的运输线,就当是截囚车前的热身!”
夜里。
独立营的营部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随风摇曳。
林山河正借着灯光,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大肚匣子枪。明天就要带新兵去见血了,他的心里却没有底。截击装甲列车,那是在鬼子的心脏上动刀子,三十个人的突击队,能活着回来几个,全看天意。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夜猫子挠门的声音。
“三长两短。”
林山河眼神一凛,这声儿是他们跟县大队内线接头的暗号。
他迅速吹灭了煤油灯,顺手抓起桌上的枪,一个闪身贴在了门背后。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黑影闪了进来。
“谁?”林山河低喝一声,枪口已经顶在了那人的腰眼上。
“营长,是俺!泥鳅!”来人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喘息着。
泥鳅是独立营留在正太铁路沿线的侦察员,平时伪装成火车站的苦力,专门负责打探列车的调度情况。
林山河点着了灯,看清了泥鳅那张被风冻得发青的脸。泥鳅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营长!出大事了!俺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赶回来的!”
“别慌,慢慢说。是不是老赵的那趟装甲列车有变故?”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有变故,是全乱套了!”
泥鳅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惊慌,“今天下午,娘子关火车站突然戒严,进驻了一个大队的鬼子宪兵。俺花了两块大洋,从站长的小舅子嘴里套出话来。押送赵政委的装甲列车,不走娘子关了!”
“什么?!”林山河大吃一惊,“不走娘子关,他们怎么去北平?难道改走公路了?”
“没改公路,还是走正太线。但是……”
泥鳅死死盯着林山河,声音仿佛被冻结了,“鬼子极其狡猾。他们准备了两趟一模一样的装甲列车!一趟走前头,一趟走后头。两趟车中间只隔了十分钟的车程。谁也不知道赵政委到底在哪趟车上!”
林山河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两趟一模一样的装甲列车?十分钟的间隙?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死局。他们只有三十个人的突击队,炸毁一趟车已经是极限。如果炸错了,不仅救不出老赵,反而会惊动另一趟车上的守军,让老赵彻底陷入死地。
“还有更要命的。”
泥鳅的声音越压越低,仿佛怕惊动了黑夜里的什么怪物。
“营长,俺回来的路上,路过咱们村后头的老坟圈子。俺看见……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往天上放信鸽!俺本来想追,可那人身手太利索,钻进林子就没影了。”
泥鳅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营长,那人穿的,是咱们独立营新兵连的灰布军装!”
林山河的脑子里,瞬间“轰”的一声炸开了。
替身列车,内部奸细。
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弥天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独立营的头顶上,死死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