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把整个鹰嘴岭的天灵盖都给硬生生掀翻了。
滚滚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人肉烧焦的恶臭味,被太行山凛冽的西北风一吹,慢慢向着悬崖底下散去。山顶那块原本平整的岩石阵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焦坑,周围的石头全都被炸成了黑白相间的粉末。
马三没被炸成灰。
老天爷似乎在这个时候,特意给他留了一口气,让他把这辈子的戏给唱完。刚才那六颗边区造手榴弹一起引爆的瞬间,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小鬼子本能地扑倒在他身上企图抢功,那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硬生生替他挡下了大半致命的破片和冲击波。
可是,这也仅仅是让他多喘几口阳气罢了。
马三躺在混着血水和泥渣的坑底,耳朵里“嗡嗡”直响,除了这要命的耳鸣,外界的声音他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他费力地眨了眨仅剩的那只右眼,眼睫毛上结满了血痂,视线一片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腿,没知觉。低头看去,双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在爆炸中彻底烂没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在破棉裤外面。肚子上的伤口更是不忍直视。
“真他娘的疼啊……”
马三咧开嘴,无声地骂了一句。血沫子顺着他的嘴角大口大口地往外涌,染红了下巴上那乱糟糟的胡茬。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四周。
鹰嘴岭上,刚才跟着他一起冲上来的那十几个弟兄,全都没了动静。大个子刘铁柱大半个身子被炸飞了,手里还死死抠着一块带血的石头;新兵蛋子拴柱仰面朝天躺着,胸口中了四五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灰云彩,像是在看家乡的亲人。
一百多号人的独立营,跟着他上这鹰嘴岭的十几个汉子,现在,就剩他马三一个还在喘气了。
战至最后一人。
马三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气,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冻土。十根粗糙的手指头抠得鲜血淋漓,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他硬是咬碎了满口的牙,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半截身子,在一道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一点地向着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挪去。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宽宽的血胡同。
终于,他靠在了那块青石上。
这石头背风,正好能挡住正面冲上来的视线。马三喘着粗气,伸手在旁边的死人堆里摸索着。他摸到了一把鬼子的三八大盖,拉了一下枪栓,里面没子弹了。他又摸,摸到了一挺机匣发烫的捷克式轻机枪,那是刚才刘铁柱用的。
马三把机枪拖到身前,费力地卸下弹匣看了一眼。
“老天爷还算给面子,还剩半梭子。”
马三苦笑了一声,把机枪架在青石的凹槽里,枪托死死抵在自己那满是鲜血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山底下的坡道上,再次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鬼子压低嗓音的日语交谈声。
刚才那场同归于尽的爆炸,虽然炸死了一个中队长和几十个鬼子,但并没有把鬼子彻底打退。山本一郎下了死命令,鹰嘴岭必须拿下。剩下的七八十个鬼子,在另一个小队长的带领下,再次像恶狗一样扑了上来。
鬼子小队长端着王八盒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山顶上一片狼藉,全是被炸碎的尸体,连个站着的人影都没有,他那张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
“阵地拿下了!上去,检查尸体,补刀!”
鬼子小队长直起身子,大声吆喝着,带着七八十个鬼子兵,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防线,准备占领这处能俯瞰整个天门峡的制高点。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马三靠在青石后面,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瞄准星,看着那些黄皮子一步步走进死亡的射程。
他的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这大半辈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黑风寨当土匪的时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着那些被抢了粮食的老乡跪在地上磕头,他那时候觉得,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硬谁就是大爷。
他又想起了那天,林山河单枪匹马闯进山寨,一脚踹翻了他。那头孤狼一样的男人,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中国人的骨气,是不是被狗吃了?
后来,他跟着林山河下山,打鬼子,救老乡。他看着老百姓把仅剩的一个热白面馍馍塞进他手里,看着乡亲们喊他“马长官”、“马恩人”。
那种感觉,比他在山寨里当大当家的时候,痛快了一万倍。
“营长,俺老马这辈子,没白活。”
马三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随后,他的右眼猛地爆射出极其凶悍的杀气。
“孙子们!你马爷爷还没死呢!”
马三狂吼一声,哪怕肚子里的肠子已经流了一地,他依然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扣下了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愤怒火舌。
距离太近了,还不到二十米。正在耀武扬威准备补刀的鬼子兵,根本没想到这修罗场一样的死人堆里,竟然还有一挺轻机枪在等着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鬼子,瞬间就像被无形的镰刀拦腰截断,惨叫着在血泊中翻滚。那个带头的鬼子小队长,胸口直接被打穿了三个通明窟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去见了天照大神。
“八嘎!还有活口!反击!反击!”
后面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趴在地上,举起手里的步枪朝着青石的方向疯狂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打在青石上,火星四溅,石屑乱飞。
马三根本不躲。他知道自己没退路,也没打算退。
“来啊!你们这帮畜生!”
他端着机枪,左右扫射。一个刚准备扔手雷的鬼子,被他一枪点在胳膊上,手雷掉在自己人堆里,“轰”的一声炸翻了三四个。
但是,鬼子的火力太猛了。
“噗呲!”
一颗三八大盖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马三的左边锁骨,爆出一团血雾。
马三的身子猛地一震,机枪的枪口往上抬了抬,但他立刻死死咬住牙,用下巴压住枪托,硬是把枪口又压了回来。
“哒哒哒……”
机枪继续咆哮。
“噗!”
又是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右大腿根部。
马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具被复仇意志强行支撑着的躯壳。他的眼里,只有前面那些移动的黄色靶子。
“咔哒。”
半梭子子弹打光了。机枪发出一声空仓挂机的脆响。
阵地前,横七竖八地躺下了二十多具鬼子的尸体。剩下的四五十个鬼子,全趴在死角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没子弹了!冲上去,用刺刀挑了他!”一个鬼子军曹听出了枪声停歇,拔出指挥刀,疯狂地吼叫起来。
一群鬼子兵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像一群红了眼的恶狼,朝着马三靠着的那块青石扑了上来。
十步。五步。
马三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里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鬼子,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对这帮侵略者的深深蔑视,也有着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眷恋。
一个鬼子兵率先冲到了青石前,看到只剩下半截身子、浑身是血的马三,他举起了手里的刺刀,狠狠地朝着马三的胸口扎了下去。
“噗嗤!”
刺刀毫无阻碍地捅穿了马三的胸膛。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刺刀,接连扎进了他的身体。
鲜血顺着刺刀的血槽“滋滋”地往外冒。
鬼子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准备拔出刺刀。可是,他们突然发现,刺刀拔不出来了。
马三用那双满是鲜血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几把扎进自己身体的步枪枪管。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由最后的生命力爆发出的死志。
“八路……疯子……”几个鬼子兵想要往后拽枪,竟然拽不动。
马三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满是污血和泥垢的脸上,那只仅剩的右眼,大大的睁着,眼珠子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几个小鬼子。
“中国……不亡……”
马三的喉咙里,含糊不清地滚出这四个字。
随后,他的手猛地一松,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砸在自己的胸口上。
周围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几个鬼子兵猛地抽出刺刀,惊魂未定地连退了好几步。
马三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块沾满鲜血的青石上,虽然身体已经被刺刀捅成了马蜂窝,虽然双腿早就没了,但他那残破的身躯,就像一尊不屈的铁塔,死死地钉在鹰嘴岭的最高处。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紧紧扣住机枪扳机的姿势。
他死时,眼睛还是大大的睁着,没有闭上。那只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右眼,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山坡下,望着鬼子来犯的方向,仿佛在说:只要老子在这儿,你们就休想踏过这道山梁半步。
……
天门峡谷底。
林山河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在被炮火炸软的烂泥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马大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从林山河的喉咙里喷薄而出,在狭窄的峡谷里久久回荡,凄厉得让人胆寒。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里的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混着脸上的黑灰和泥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一百多号兄弟,死了。
副营长马三,也死了。
鹰嘴岭上那最后停歇的枪声,宣告了侧翼防线的彻底终结,也宣告了独立营最坚韧的一块骨头,被鬼子硬生生给嚼碎了。
小虎趴在旁边的战壕里,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把衣袖都哭湿了,胳膊上被他自己咬出了两排深深的血牙印。
周文远靠在土坎上,闭着眼睛,嘴唇不住地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特务连的连长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一把拉起林山河的胳膊:“林营长!节哀!马副营长是条汉子,他用命给咱们争了时间。咱们不能让他白死!鬼子马上就要占领鹰嘴岭的制高点了,这里马上就会变成修罗场,必须马上撤退!”
林山河像个木头人一样被特务连长拉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正面那些还在耀武扬威的小鬼子,也没有去看正在紧急后撤的特务连战士。他只是木然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让他产生致命危机感的方向。
鹰嘴岭后方的高地上。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在夕阳那昏暗的余晖中,四门极其庞大的钢铁巨兽,正缓缓褪去覆盖在上面的伪装网。
那是四门日军的大口径重型榴弹炮。
极其粗壮的炮管,就像是四根直插云霄的黑色柱子。炮口没有对准远处的八路军撤退路线,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压低角度,直直地瞄准了天门峡这片狭窄的谷底。
“那……那是啥玩意儿?”特务连长顺着林山河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周文远勉强睁开眼,只看了一下,整个人就瘫软了下去:“是日军的九六式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山本一郎这个疯子,他竟然把这种攻坚用的重炮,拖到了山地里!”
“150毫米重炮?”特务连长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种口径的重炮,一发炮弹的重量抵得过一个成年人。如果说刚才的迫击炮和野炮是在给天门峡挠痒痒,那这四门重型榴弹炮齐射,足以在一瞬间,把整个天门峡的谷底彻底翻个底朝天。在这里面的所有人,连一块完整的肉皮都留不下。
最要命的是,鬼子已经占领了鹰嘴岭的制高点。这就意味着,天门峡里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鬼子炮兵观察员的眼皮子底下,这些重炮根本不需要试射,可以直接进行毁灭性的覆盖打击。
“撤不掉了。”
林山河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在做着最后的压抑。
“林营长,你说啥?咱们特务连掩护你们,从后面那条暗沟走,还来得及!”特务连长急了。
林山河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沾满鲜血的大肚匣子枪。
“来不及了。重炮的射程太远,爆炸半径太大。只要咱们一撤出战壕,暴露在开阔地上,那就是鬼子重炮的活靶子。连你特务连的弟兄也得全搭进去。”
“那咋办?难道就在这坑里等死?”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山顶马三牺牲的方向,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到了极点的死神之光。
“等死?我林山河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林山河一把推开特务连长,大步走到那堆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前。
他从中挑出了四根沉甸甸的炸药管,又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工兵锹,眼神冷厉地环视了一圈剩下的几十个弟兄。
“书生,小虎,特务连长。”林山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然,“你们带人,进防炮洞的最深处,把老乡留下的那些破棉被全都用水浇湿,堵在洞口!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营长,你要干啥去!”小虎急得跳脚,死死抓住林山河的衣角。
林山河低下头,看着这个半大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山本一郎想用重炮把咱们轰成渣。”林山河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高地上那四根粗壮的炮管,“那老子就趁他开炮之前,先一步去把他的炮阵地给端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端重炮阵地?那地方至少有一个中队的精锐步兵防守,中间还隔着几百米的开阔地和陡坡。这哪里是去端阵地,这分明就是去送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林山河已经把四根炸药管死死地绑在了自己的腰上。他没有拿步枪,只提着那把匣子枪,反握着那把沾满兄弟鲜血的短刃匕首。
“记住老子的话,死守洞口!”
林山河像一头孤独而暴怒的野狼,猛地跃出战壕,一头扎进了渐渐降临的夜色与硝烟之中,直奔鬼子的重炮高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