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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踩进齐膝深的雪壳子里,拔出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整条腿留在山沟里。

林山河带着十几号弟兄,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他的肺像拉破的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不对劲。

离阎王碃越近,林山河脑子里的那股“野兽直觉”就闹腾得越凶。以前遇到危险,那种感觉顶多是像针扎一样刺着后背,可现在,他的脑袋里像是有个破锣在拼命地敲打,连带着整个头皮都一阵阵地发麻。

这不是一小股鬼子能搞出来的动静!

“停!”

距离阎王碃谷口还有半里地的一个陡坡上,林山河猛地刹住脚步,一把将身后的马三按趴在雪窝子里。

“队长,咋了?老巢就在前面了!”马三喘着粗气,急得双眼冒火。

林山河没有答话,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谷口的方向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阎王碃外围的那片开阔地上,不再是白茫茫的雪野,而是被一片刺眼的黄绿色填满了。

密密麻麻,全是鬼子!

从谷口一直延伸到两边的山梁上,到处都是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山头架起了十几挺重机枪,掷弹筒像麻子一样散布在各个制高点。山脚下,几个中队的鬼子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拉铁丝网,一队队牵着大狼狗的巡逻兵来回穿梭。

“俺滴个乖乖……”马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这他娘的哪是一小队鬼子,这是把县城的王八全搬来了啊!少说也得有一千多号人!”

林山河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剧烈地跳动着。

他全明白了。

山本一郎这个老王八蛋,玩了一手绝的!打野战医院是幌子,调走八路军主力和武工队是目的。山本一郎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他林山河,只有这支让他屡次吃瘪的独立大队!

“队长,你看那儿!”旁边的一个弟兄突然指着谷口里面。

林山河定睛一看,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穿了天灵盖。

阎王碃里面,赵老六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而那个穿着破棉袄、贼眉鼠眼的下河村王半仙,正点头哈腰地领着一队鬼子兵,朝着老百姓和伤员藏身的那个大山洞走去。

“狗汉奸!”林山河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山洞里可是有三十多个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还有他们独立大队受伤的弟兄!要是让这帮畜生摸进去,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队长,不能等了!干吧!”马三一把抽出鬼头大刀,眼底全是拼命的凶光,“大不了一死,老子今天就算交代在这儿,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不能硬冲!”林山河一把攥住马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一千多号人,咱们这十几条枪冲下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反而会把鬼子的主力全引到洞口去!”

林山河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鹰眼”天赋开启,他的视线像雷达一样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来回扫视,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防守太严密了。山本一郎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把阎王碃这只破漏斗围成了铁桶。

“马大哥,看见鬼子左翼那个机枪阵地了吗?”林山河眼神一厉,指着左边半山腰的一个土包,“那地方是个视野盲区,离洞口也远。咱们从那边摸下去,先把机枪端了,把动静闹大!只要把山本的主力吸引过来,乡亲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明白!声东击西!”马三握紧了大刀。

“弟兄们。”林山河回过头,看着这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满脸疲惫的汉子,声音沙哑却带着股铁血的味道,“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怕死的,现在回头,我不怪他。”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后退。

大伙儿只是默默地拉动枪栓,把刺刀卡紧,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冷酷眼神,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兄弟。走!”

林山河低吼一声,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带头顺着陡峭的雪坡滑了下去。

十几个人借着乱石和枯树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摸到了鬼子左翼的机枪阵地侧面。

阵地里有五个鬼子兵,正冻得直跺脚,两个在抽烟,三个在摆弄机枪。

林山河打了个手势。

马三和两个身手敏捷的弟兄像狸猫一样窜了出去,手里的刀光一闪。

“噗!噗!”

两个抽烟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抹了脖子。剩下的三个刚想叫唤,林山河手里的王八盒子已经响了。

“砰!砰!砰!”

三发子弹,枪枪爆头,干净利落。

“调转枪口!给老子狠狠地打!”

林山河一把推开鬼子机枪手的尸体,亲自趴在了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后面,“哗啦”一声拉开枪栓。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狂暴的重机枪扫射声,瞬间撕裂了阎王碃的清晨。

密集的子弹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鞭,狠狠地抽向了正在谷口集结的鬼子大部队。毫无防备的日军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声四起。

“敌袭!左翼有八路!”

鬼子的队伍里顿时乱作一团,军官们挥舞着指挥刀疯狂地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果然把正准备进洞搜查的那队鬼子也给吸引住了。王半仙吓得抱头鼠窜,鬼子小队长立刻招呼人手,调头朝着林山河他们所在的半山腰扑了过来。

“打!把手榴弹全给老子扔出去听响!”马三端着缴获来的歪把子,一边疯狂扫射,一边大吼。

十几个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排的火力气势。

然而,这种痛快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山本一郎的指挥能力确实老辣。短暂的慌乱后,他立刻判断出了袭击者的兵力并不多。

“不要乱!迫击炮,覆盖射击!步兵,从两翼包抄!”山本一郎站在安全的大后方,举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林山河,你果然还是回来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啾——啾——”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隐蔽!鬼子动炮了!”林山河大吼一声,抱着头滚进了机枪阵地的战壕里。

“轰隆!轰隆隆!”

几发迫击炮弹精准地砸在土包周围,炸得泥土和碎石漫天乱飞。两个独立大队的弟兄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石头上,没了声息。

“队长,鬼子围上来了!”马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水,急得大喊。

林山河探出头一看,心头一沉。

几百个黄皮子像蝗虫一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正借着炮火的掩护,呈扇形从山脚下往上压。右边的一条山沟里,甚至还出现了两辆专门用来对付山地掩体的铁甲车,车上的重机枪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后路已经被另一股悄悄摸上来的日军给切断了。

一千多人的铁桶阵,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要把他们这十几个人活活碾碎。

“队长,咱们被包圆了!”一个弟兄的胳膊被打穿了,咬着牙坚持开枪,声音里透着绝望。

林山河环顾四周,身边的兄弟只剩下八九个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弹药也快打光了。

往洞口冲?根本过不去。往后撤?也是死路一条。

林山河的“野兽直觉”在疯狂地报警,但这已经没用了。在绝对的兵力碾压面前,任何战术和直觉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林山河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乡亲们应该已经听到了枪声,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着暗道逃出去一点。

“弟兄们!”林山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累赘的破棉袄,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反手拔出靴筒里的那把祖传匕首,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绝望。

“今天咱们是走不了了!把剩下的子弹全打光,然后上刺刀!就算死,也得拉着这帮狗娘养的垫背!黄泉路上,咱们独立大队的弟兄,结伴走!”

“结伴走!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汉子们纷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端起装好刺刀的步枪。

鬼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林山河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军曹脸上狰狞的麻子。

就在大伙儿准备跃出战壕,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时。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的防空警报声,不知道从哪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刺耳、凄厉,在太行山的山谷间不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围上来的鬼子兵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天。

不仅是警报声。

“轰!轰!轰!”

紧接着,阎王碃外围的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不是迫击炮的闷响,而是那种能把大地撕裂的重磅炸药的动静!

包围圈外围的日军阵地瞬间乱作一团,冲天的大火和浓烟滚滚而起。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山本一郎在指挥所里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报告大佐!外围……外围发现大量八路军!他们正从三个方向对我们发起猛攻!”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山本一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八嘎!野战医院那边的八路不是被牵制住了吗?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部队!”

山坡上,林山河和马三面面相觑。

“队长,是老李他们?”马三瞪大了眼睛。

林山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疑惑和震惊:“不可能,老李的武工队没这么猛的火力,这动静,至少是一个主力团的兵力在冲锋!”

就在这时,鬼子包围圈的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冲锋号!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

这号声,嘹亮,高亢,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和隆隆的炮火。

伴随着号声,漫山遍野的灰色身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从阎王碃周围的山岭上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杀啊!”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山谷里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带头冲锋的一个八路军军官,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正是几天没见的八路军联络员,老李!而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着眼镜、虽然文弱却跑得飞快的身影,正是周文远!

“书生!老李!”马三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扯着嗓子大吼。

林山河浑身一震,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烈火。

原来,周文远和赵铁柱在野战医院外围发现鬼子用假目标骗了他们后,并没有盲目冲锋。周文远利用地下党的情报网,拼死联系上了正好在附近山区隐蔽休整的八路军主力团!

听说独立大队和三十多个乡亲被困阎王碃,主力团团长二话不说,直接拉出了全团的家当,来了一个反包围!

山本一郎的一千人,原本是包围林山河的铁桶,现在,他们自己成了一口大锅里待煮的肉。

“八路军主力!快撤!组织防线!”山本一郎气急败坏地大吼,再也顾不上林山河这十几个人,赶紧指挥部队调转枪口迎敌。

但八路军的冲锋太猛了,而且是居高临下,出其不意。鬼子的外围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队长!咱们有救了!”赵铁柱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钻了出来,瘸着腿,笑得满脸是血。

林山河看着漫山遍野冲杀的八路军战士,听着那让人热血沸腾的冲锋号,胸膛里那颗被仇恨和绝望压抑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拔出沾满泥土的三八大盖,拉动枪栓,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长啸。

“弟兄们!反击的时候到了!跟着老子,杀下山去,活捉山本一郎!”

独立大队仅存的十几条汉子,像是一群挣脱了锁链的恶狼,顺着山坡,狠狠地扎进了鬼子混乱的阵营中。

鲜血,染红了阎王碃的这片山河。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山本一郎见势不妙,带着残兵败将拼死突围,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辎重,狼狈地逃向了县城的方向。

林山河提着枪,站在满是硝烟的谷口。他的身上添了三道新伤,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周文远跑过来,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队长,咱们守住了。”周文远喘着气,眼角带着泪光。

林山河看着从山洞里被安全救出来的乡亲们,看着那些在寒风中迎风招展的八路军红旗,心里那块千斤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头,看向山本一郎逃跑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跑?你跑不掉的。这片山河,早晚是你们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