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厅的棉帘被从内掀开，迎面裹挟着寒风吹来的雪沫子，众将三三两两地散了。
秦桧走出大厅，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里面，官家还在正位上，正和姚友仲说着什么。
秦桧眉头微皱，心想，咱这位大宋官家，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看似随性，可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点子上。对他和手下众人均是恩威并施，把所有人都拿捏得死死的。
想在他手里耍点什么小聪明，根本逃不过他的法眼。
真是太厉害了！
秦桧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
罢了，罢了啊。
去江南就去江南。
未必就不是机会。
江南赵构正在叛乱，如果摆平赵构，平叛之功要是能握在手里，比待在开封混资历强得多。
跟着官家虽然伴君如伴虎，但只要差事办好了，升官进爵照样是跑不了的。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逊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与失态从未出现过。
……
城主府外，岳飞部将张宪，王贵，牛皋等见岳飞杨再兴出来，都围了过来。
杨再兴搓着手，跟在岳飞身后嘿嘿直乐：“岳哥，刚才可吓死俺了！还以为秦桧那小子真能翻起什么风浪，合着官家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啊！”
整个岳家军上上下下，也就杨再兴敢没大没小地跟岳飞称兄道弟。
岳飞半点儿也不恼，他最清楚杨再兴的脾气，这浑人只有打心底里认可你，才会这么不拘礼数地喊你哥。
岳飞转身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平淡道：“官家圣明，自然分得清忠奸。那个……你可别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我不凑热闹，不凑热闹……”杨再兴摆手摇头道。
岳飞又看向众人，“官家让我随驾，我走之后，张宪为主将，部队全部听从折可存将军调令，一定要令行禁止，不得有误！”
张宪几个同时抱拳，口喊遵命。
随即岳飞又看向杨再兴，皱了皱眉：“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给我乱生是非，看好部队，小心防范金人”
杨再兴拍着胸脯，“岳哥请放心，俺杨再兴遵命便是！”
岳飞点点头，牛皋牵过来他的坐骑，他正要上马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声堆着笑的呼喊：“岳将军留步！呵呵~岳将军请留步啊！”
岳飞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秦桧提着衣袍下摆，踩着积雪小碎步追了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谦和笑意，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那种声色俱厉，那种要治他于死地的样子。
岳飞挑了挑眉，转过身，淡淡开口：“秦御史有事？”
秦桧追到岳飞近前，喘了两口气，拢了拢被风雪吹乱的官袍下摆，脸上谄媚的笑意更盛道：“呵呵~这天寒地冻的，这么急着回营做什么？左右没什么要紧差事，咱哥俩找个地方温两壶酒，叙叙话如何？”
岳飞面无表情，听见喝酒二字眼尾微微一抬，语气冷得像结了冰：“喝酒就不必了。秦御史有话不妨直说。”
秦桧拿眼梢左右扫了扫，见杨再兴，张宪他们几人都勒马立在旁边，话头顿时顿了顿，一副不便开口的模样。
岳飞回头冲几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回营，不用等我。”
众部将齐齐抱拳应了声，打马扬泥而去。
岳飞转回身，抬了抬下巴：“秦御史请讲。”
“嗨，一口一个秦御史，倒显得咱们多生分似得。” 秦桧呵呵笑着往跟前凑了凑，表情藏着几分心虚，“往后咱们还要一同南下办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将军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秦兄便是。”
岳飞扯了扯嘴角，半分情面也没给：“下官不敢坏了规矩，还是称您秦御史妥当。御史大人到底有何事，但说无妨。”
秦桧讪讪地摸了摸下巴，也不敢再硬攀交情，终于绕回了正题：“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才在官家面前，我那番话……，所以特意叫住将军，是想跟你解释两句。”
他说着，左右扫了一眼，见周遭的将领都走得远了，才往前又凑了半步，和岳飞鼻子只剩一拳距离时，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方才在官家那里，我说的那些话……将军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岳飞没说话，就抱着胳膊后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岳飞是后仰着，秦桧是伸着头前倾着，现场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秦桧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虚，赶紧直起身子，接着往下开始编织他的理由。
“将军你想啊，我身为御史，本就是一个纠察风纪，执掌礼法的官。刚才你说的那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满屋的人都听见了。我要是不站出来说几句，摆出言官的本分，那像话吗？
回头传到开封朝堂上，那些老御史们指不定怎么参你，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好收场。”
他叹了口气，表情那是情真又意切地说：“所以，为了救你，我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得不做做样子。
说白了，我先把话说重了，把罪名先摆出来，反倒能把事情控制在可大可小的范围，然后再慢慢替你周旋。
真要是换了旁人揪着这事不放，哪有这么容易揭过去？我这也是为了将军好啊。”
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刚才落井下石的构陷，硬生生说成了用心良苦的保护。
可有这种抄家灭族的保护吗？
秦桧说完，眼巴巴看着岳飞，等着他说句“无妨”“理解”“原来是这样”“万分感谢秦大人”之类的感谢用语。
可岳飞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眼神淡淡落在他脸上，既不生气，也不搭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