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炭火噼啪炸着火星,关于粮草的话头翻来覆去说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出来。
折可存往前跨了一步,冲着赵凡抱拳,而后试着说道:“官家说不打扰老百姓,那咱们拿钱买粮总行了吧?按市价给,多给两成利,买老百姓家里的存粮,我想百姓应该不会拒绝。”
他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是啊,不抢不夺,公平买卖,既不亏百姓,也能解燃眉之急,怎么算都是个稳妥法子。
赵凡听完先是点了点头,可没等众人松口气,他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
“老百姓手里能有多少存粮?”他抬眼扫过屋内众将,像是在问众将,又像是在问自己,“河间被金人占了三四年,城里城外的百姓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百姓们能有多少粮?咱们十几万张嘴,就算把周边村镇的粮全买过来,又能撑几天?真把老百姓的粮买光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就得饿死!”
赵凡说完话,屋里瞬间安静了。
姚友仲搓了搓自己冻得发僵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可这么耗着终究不是办法。眼下积雪齐腰深,官道全埋在雪底下,最近一次给养都不知道堵在哪段路上了。咱们库里的存粮已经见底,满打满算也就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肚子吧?”
屋里顿时又嗡嗡炸开了锅,众将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粗着嗓子喊:“要不先杀几匹战马顶几天?反正大半都是从金人手里缴来的,先救了急再说!”
立刻有人接话道:“我看不如派几支精干小队,绕去北边金人那边的城市,绑几个金人富户回来,让他们家里拿粮赎人!”
杨再兴站在队列最后面,一拍大腿,梗着脖子道:“赎什么赎?直接带兵往北抢他娘的!他们金人能抢咱大宋的,咱们就不能抢他丫金国的?以牙还牙,天经地义!”
吵来吵去,说的全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没一个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赵凡坐在主位上,等众人声音落下去,他才缓缓摇了摇头,把这些法子一个接一个全否了。
“这些法子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应急招数,治标不治本,还容易坏了咱们大宋的名声!”
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挨个说道:
“先说杀战马。缴获的战马,那是咱们骑兵的家底。现在杀几匹是能顶几天,可等雪化了金兀术的铁浮屠杀回来,咱们拿两条腿去挡?
往后北伐燕云,千里草原全靠骑兵奔袭,马杀一匹少一匹,这点账你们算不过来?”
刚才提议杀马的将领脸一红,低下头没敢吭声。
“再说绑富户,抄乡镇……” 赵凡的语气沉了沉,“咱们大宋,承袭的是汉人礼仪教化,秉承的是仁义礼智信!咱们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赵凡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回踱步。
杨再兴一看官家生气了,吐了吐舌头,赶紧低下头。
“今天你们觉得抢掠金国百姓天经地义,明天就有人敢把手,伸到咱们自己治下的老百姓家里。军纪这道口子,一旦破了就再也缝不上了。”
“更何况,北方这些村镇里的百姓,大多数还是咱们汉人。他们被金人横征暴敛了这么多年,家里早就空了。
你们去抢,抢不来多少粮食,反倒把民心都抢没了!日后咱们再往北打,老百姓只会关紧城门躲着咱们,没人送粮,没人带路,没人再愿意帮助咱们,到时候还想收复燕云十六州?做梦去吧!”
赵凡急躁的声音落下,屋里静悄悄的,刚才吵得最凶的那几个将领都憋气不吭。
众将大多是行伍出身,打仗敢拼命,可这些长远的道理,确实没往深里想。这会儿被赵凡点透了,才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是啊,真要是纵兵劫掠,跟他们天天骂的金人……还有什么两样?
金人是畜生……他们可不想当畜生!
赵凡看着众人的神色,语气缓了缓:
“应急的法子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当成救命的稻草。真要解决粮草的事,得从根上想办法。
咱们占着河间城,不是光占着四面城墙躲风雪的。得咱们自己想办法处理危机。”
赵凡说完这话,他心里也在暗自庆幸。
幸亏当初咬着牙下令总攻,拼着伤亡也要速战速决拿下河间城。
要是再晚个一两天,十几万大军被困在城外……那时天寒地冻,粮草再一断,不用金人打,自己就先崩了。
历朝历代领兵打仗,一到冬天就基本上不开战。
尤其是北方战场,一到十一月往后,河面上冻,漕运彻底断了,陆路全是冰雪,粮草辎重根本运不动。
所以宋辽,宋夏打了上百年,慢慢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冬春守,夏秋攻。
一到冬天,两方就各自缩回城里猫着,守着自己的地盘,等来年开春雪化了后,再接着打。
靖康金人两次围攻开封城,就是吃准了宋军按老规矩冬休,防备松懈,才一路打到了开封城下。
赵凡说完后站起身,走到屋门口,伸手掀开厚厚的棉帘。
一股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外面雪虽然不下了,但白光直刺人眼,连营门口的旗杆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他望着周围皑皑白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老百姓的粮不能动,打猎不顶用,想后撤也没路。
那还有什么路子?
漕运?运河冻得结结实实,凿都凿不开。
就地屯田?冬天地里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赵凡握紧拳头,深吸一口凉气。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急,一定有办法。
好歹他的大军还占着河间城,有城墙挡着风雪,总比困在城外强。
“传令下去,”赵凡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多少慌乱,“从今日起,全军改两餐。上午一顿稠的,下午一顿稀的。各级将领和士兵吃一样的饭,谁敢搞特殊,军法处置。还有……朕也一样!”
“官家!”众将一愣,有人急着要劝。
让士兵将领减餐也就算了,怎么皇帝也跟着减?
“就这么定了。”赵凡抬手打断他们,语气不容置疑,“粮草的事朕来想办法,你们管好自己的兵,稳住军心,不许任何人散播恐慌言论。谁敢乱说话动摇军心,直接斩。”
“是!”众将齐齐抱拳。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却没人敢质疑。
他们跟着这位官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从来不说空话。
每次看着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总能想出新奇的法子来。
只是这一次,大雪封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众将在下面窃窃私语,赵凡的脑子忽然想到,老百姓的粮食虽然不能动,但金人占据河间这些年,城里不可能没存粮。
这里可是河北东路,金人南下的中转站,怎么会没有存粮呢?
还有,那些已经逃走的女真贵族和投降的伪官,家里肯定也囤了不少粮食。
之前忙着整顿城防,安置百姓,还没顾得上查抄这些人的家产。
那现在……倒是时候了。
赵凡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抬起头,看向姚友仲:“带上你的人,去查抄城里所有金国官吏,投降官员的家宅。所有粮食,布匹,钱财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军库。记住,只查抄附逆的官员,不许碰普通百姓半分东西。”
姚友仲眼睛一亮,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屋内众将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金人占了河间这么久,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脑满肠肥?家里的粮堆得都快发霉了!抄了他们的家,最起码又能撑半个月!
岳飞等人松了口气,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是官家有主意,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赵凡没笑,这只是权宜之计。
想要彻底解决粮草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得打通补给线。
这些官员,家里的存粮是不少,可他们有十几万的军队,能吃几天?
就在赵凡绞尽脑汁如何搞粮之时,忽然有亲兵进屋禀报,说:秦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