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在上，臣……臣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秦桧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赵凡面前，眼下乌青浓重，眼白布满血丝，一看便是连日来寝食难安，心力交瘁的模样。
“自打第三路大军开拔北上，岳将军他……他几乎日日缠着臣不放，臣躲无处躲，避无可避……”
话音未落，两行热泪便顺着秦桧的脸颊滚落下来，满是委屈与崩溃。
“他不问臣军务部署，不谈国事方略，张口闭口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追着臣刨根问底，片刻不得安宁。
方才问臣可曾吃过翡翠白玉羹，臣回说不知，他便絮絮叨叨讲起这道菜的做法，火候，连吊汤的老鸡要炖几个时辰，配料如何配比都一一细说，臣听得头昏脑涨，几欲崩溃。
转头又问臣平日饮不饮酒，饮何种酒，温酒是否用烫壶，酒中加不加姜丝……”
一旁端坐的姚友仲听到此处，也忍不住侧首看向秦桧，眼底泛起几分同情。
秦桧哽咽着，语气陡然带上几分悲愤，转头狠狠瞪着岳飞：“即便如此，臣也都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可他依旧不肯罢休！”
岳飞此刻只是立在原地，一脸无辜淡然，仿佛秦桧口中被纠缠得苦不堪言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问臣家中可养鸟，臣答没有，他便自顾自念叨自家养了只画眉，叫声如何婉转悦耳。
又问臣写字用松烟墨还是油烟墨，研墨时该添多少水。
问臣就寝时怕不怕光，枕的枕头是荞麦壳还是蚕沙枕的。
问臣身上衣服是何面料，找的是开封城哪家裁缝铺，裁衣师傅姓甚名谁。
甚至问臣偏爱枣泥酥还是桂花糕，夏日取冰是用来冰镇西瓜，还是摆在屋内消暑……”
赵凡听得一阵发懵，心中暗自诧异：这岳飞平日里治军严明，沉稳果决，怎的私下竟是这般碎嘴子缠人？
秦桧浑然不觉，只顾着倾诉满腹苦楚：“臣都一一应付，他反倒愈发变本加厉，问的话愈发离谱荒唐。”
“竟还追问臣几日沐浴一次，用胰子还是皂角，浴后是否擦拭香膏。
夏日被蚊虫叮咬，用何物止痒。
甚至连臣幼时可曾放过牛，牛放屁臭不臭这般荒诞不经的话，都能堂而皇之问出口！”
这番话一出，姚友仲看向岳飞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岳将军。
可岳飞依旧挺着身形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一副“你尽管说，反正与我无关”的模样，丝毫不觉得秦桧口中说的那人，和自己有何关系。
“臣用膳时，他端着饭碗凑过来搭话。
臣歇息时，他掀帘便入，毫无顾忌。
就连臣去如厕，他都守在门外等候，伺机继续发问……官家您说，他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秦桧话音刚落，便颓然瘫坐在地上，满脸疲惫绝望，那副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模样，连赵凡看了都心生不忍。
“臣身为大宋命官，本该专心处理军务，谋划战事，如今却日日被他逼得坐立难安，心神俱疲。再这般下去，臣怕是要被他逼得疯魔了！”
说到这里，秦桧猛地跪直身子，重重磕头道：“臣只求官家开恩，为臣做主！往后……往后万万别让岳将军再靠近臣了，臣实在受不住这般折腾啊！”
赵凡听罢，心中已然明了：这二人，一个满腔热忱刻意亲近，一个避之不及满心厌烦，倒是像极了两个情意不对等的恋人，一方穷追不舍，一方疲于应对。
按理来说，直接下旨禁止岳飞靠近秦桧便可轻易解决，可赵凡念头一转，反倒起了几分戏谑心思。
“鹏举。”
“臣在。”
一听赵凡开口，岳飞立刻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应答。
“秦大人所言，可属实？”
岳飞抬眼略一思考，坦然说道：“秦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赵凡含笑点头，转而看向秦桧，温声道：“秦大人，行军路途上枯燥烦闷，有人陪你说闲话解闷，岂不妙哉？朕倒觉得，此事没有任何不妥啊。”
“官家！”秦桧急声辩解，“臣生性喜静，不堪其扰，还请官家勒令岳大人……莫再纠缠臣了。”
赵凡点点头。
“也罢，”赵凡看向岳飞，缓缓开口，“既然秦大人不喜被扰，岳飞，从今日起，白日行军议事之时，你不得前去叨扰秦大人，其余时辰，朕便不做约束了。”
岳飞闻言，当即喜形于色，连忙领命：“末将谨遵官家旨意！”
他话音未落，秦桧已是面色惨白，跪在地上险些哭出声来：“官家，不行啊！臣白日需处理朝中杂务，替官家分析敌军布防，预判战事变数，已经非常劳累了，若是其余时辰再被岳将军纠缠，臣当真连片刻清净都无了啊！”
赵凡假装不悦：“那你说怎么办？”
秦桧一看赵凡不悦，不敢再提过分要求，低头沉思片刻，抬头询问道：“能不能反过来，白天时可以……但晚上千万不要来找臣……臣便同意！”
“好，朕便依你，行了吧！”
“起来吧！”
秦桧如释重负，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闲话说完，下面就是正事。
赵凡交代众人，这一路来敌人望风而逃，将士们已经有了轻敌之心，这种心态，是万万不能有的。
随着离大名府越来越近，途中逃走的敌人都会汇集到大名府内，大名府的敌人兵力，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状态，所以这一仗，极为关键。
众人表态，马上整顿军队，摒弃轻敌思想，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
打发走了两人，又叮嘱姚友仲几句，让他往后多收心养性，沉得住气，方能成一方大将。
待众人退去，赵凡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身为大宋官家，又是第三路北伐军主将，他面上看似从容轻松，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片刻不敢松懈。
这一路进军虽算顺利，未遇半点抵抗，可他心中明白，眼下的顺遂不过是暂时，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大名府之后，尚有真定府，河间府，皆是金人在河北的重镇，城防严密，兵力雄厚，想要一一攻克，绝非易事。
军国大事，尚可徐徐谋划，可眼下有一桩事，却让赵凡心里七上八下的，始终难以安定。
这便是赵构统领的第四路军，这一路兵马，当真能拿下济南府吗？
又或者，可以换个角度思考，若他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又会如何布防，抵御宋军北伐？
是集中精锐，直扑宋军薄弱之处，一击破局？还是分兵据守，层层阻击，步步消耗？
赵凡一时未能想透，可心中却笃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古往今来，但凡雄才大略，有所作为的君主，从不会困守一隅，固步自封。
面对强敌压境，他们只会选择主动出击……因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所以……完颜吴乞买绝对不会层层狙击，不会的，一定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