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说完，退下后，何灌上前一步。
“皇上，四路大军都说完了。还有一路……”
他没说名字，但殿内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康王赵构。
先前赵凡已经下旨：第四路，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领归德府八万精锐，走山东东路，向东平、济南府攻击前进。
何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皇上，康王这一路……臣有些拿不准。”
赵凡抬眼看他：“有什么就说？”
不光何灌，就连赵凡都知道，赵构这一路，最容易出现意想不到的事。
何灌斟酌着措辞：“康王殿下毕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那一路真说起来，自主权更大一些……臣担心，若康王或是冒进，或是迟疑，跟不上其他几路大军的步伐……当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委婉。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出何灌的意思。
朝廷不了解康王那边兵力和将领的实情。
名义上是十万精锐，但归德府那十万兵，朝廷调过几回？康王用过几回？那些将领认的是康王还是朝廷？
更重要的是……康王本人，愿不愿意打这一仗？
这些都是未知数。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张叔夜垂着眼，不说话。
种师道看着地图，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岳飞和韩世忠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谁都知道，这是皇帝自己家事，他们这些人还够不到那个级别说三道四。
康王赵构，赵凡的‘亲弟弟’。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开封时，赵构曾主动请缨，出使金营，换回一城百姓。那时他才十九岁，胆气过人，满朝都夸他是“贤王”。
但那之后，赵构就基本淡出众人视线。
金兵第二次围开封时，赵凡穿越而来，此时赵构在河北募兵，迟迟不肯南下勤王。
历史上，一直到开封陷落，徽钦二帝被掳，赵构在归德府手握着十万重兵，却一直按兵不动。
有人说他是保存实力，有人说他是听信幕僚。
历史上对赵构褒贬不一，赵凡也不太了解，此刻的赵构到底在想什么？
“何灌。”赵凡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怕康王抗旨不遵？”
何灌躬身：“臣不敢说殿下的不是。臣只是说，万一……万一殿下那边进展不顺，咱们这几路打得再顺，中间也会空出一块。金人若从济南杀出来，直插山东西路，皇上这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说了出来。
赵凡点点头，转向种师道：“老相公，你说说。”
种师道抬起，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让臣说，那臣就说句不中听的，康王殿下……毕竟年轻。年轻将领，头一回独领大军，容易犯两个错误。”
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冲得太猛，要么缩得太狠。若有人在他身边撺掇几句，战事不顺时想退，战事顺时想进……都有可能出事。”
张叔夜这时也开了口：“臣附议。当初臣领兵勤王时，曾听说殿下在归德府的幕僚里，其中有人主张‘划河而治’的。”
赵凡眼神一凝。
“谁？”
张叔夜道：“一个汪伯彦，一个黄潜善。这两人投到归德府，极得殿下信任。黄潜善是进士出身，靖康初年力主割地求和，还有那个叫汪伯彦的，都是实打实的主和派。”
殿内众人沉默不语。
这两个名字，殿内不少人都听过。
汪伯彦是出了名的“跑得快”，黄潜善是出了名的“主和派”。
这两人凑在赵构身边，能给他出什么好主意？
赵凡脸色深沉。
“殿帅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康王那边，确实是个变数。”
何灌低头：“臣不敢妄议殿下，只是军务大事，不得不防。”
“防？”赵凡忽然笑了一声，“这个‘防’字用的好。朕就明着给他下一道旨意。”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传朕旨意……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领归德府八万精锐，走山东东路，向东平、济南府攻击前进。限他十一月十五日前，拿下济南府。若迟一日，以贻误军机论处。”
殿内众人一愣，只有两个多月时间……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贻误军机，按大宋军法，可是轻则削爵，重则斩首的。
何灌小心翼翼问：“皇上，这……是不是太重了？”
赵凡回头看他：“朕觉得一点都不重！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可现在得让朕御驾亲征去拼命，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张叔夜上前一步：“皇上圣明。只是……若康王真的迟了，皇上当真要治他的罪？”
所谓君无戏言，到时候康王没办成事，万一皇帝不想治罪了，御史们扎堆弹劾，皇帝不胜其烦，又说当时为什么不拦着点。
反正怎么说都是皇帝的理。
殿内没人再说话，都看赵凡怎么指示。
终于，赵凡开口，异常严肃的那种。
“嵇仲你记住……朕自登基伊始，便不再是谁的哥哥，谁的孩子了。在朕眼里，便只有军法！”
张叔夜听完赶紧跪下，深深叩首。
满殿众将，齐齐跪下。
赵凡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累。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何灌，拟旨。给康王的旨意，写得明白点……拿不下济南，他以后就不用来见朕了。”
何灌躬身：“臣遵旨。”
众人商议完五路大军的细节，已是傍晚。
天渐渐暗了下去，内侍进殿掌上明灯，殿内又亮了起来。
赵凡抬手按了按案沿，撑着身子站起身来。
他目光扫过下首的种师道，张叔夜，姚友仲，岳飞韩世忠等人，除了郭药师和折可存，其他人都是他一手提拔，心腹中的心腹，也是大宋如今能拿得出手的顶梁柱。
众人见他起身，纷纷收了话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看着面前的皇帝。
“刚才我和种老相公打了个哑谜，说朕还有一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