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罢,文武百官各自散去。
而赵凡转身入了垂拱殿的偏殿。
垂拱殿是赵凡开小会的地方,每次有详细保密军务需要商议,多在这里。
种师道,张叔夜,何灌,岳飞,姚友仲,韩世忠……凡参与北伐五路部署的心腹重臣,尽数入内。
这里面有两个新面孔,郭药师和折可存。
两人都是第一次被叫过来开小会,站在众人最后,小心翼翼。
等人到齐,赵凡从偏殿走出。
内侍们随后轻手轻脚合上殿门,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满殿皆是大宋最能打仗,最懂兵事,和对赵凡最忠心的一帮人。
赵凡在上首落座,目光一扫,开门见山:
“朝会上只定了大方向,现在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五路大军,每一路怎么走,重点进攻哪里,困难在何处,还缺什么,一一说透。”
众人躬身领命。
何灌上前一步,众内侍在旁摊开作战地图,撑了起来。
黄河,汾河,太行山,晋中盆地,河东南北两路……山川关隘,一目了然。
“皇上,臣先请种老相公,细说第一路。”
第一路:种师道,郭药师部,至延安出鄜延,直取太原。
须发皆白的种师道缓步上前。
老人一身戎装未卸,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沉得像深潭,一看就是杀伐果断之人。
种师道走出,满殿之人,无不屏息。
谁都知道,西军老种经略相公一开口,便是实打实的血与战。
种师道手指点在延安府,缓缓一划,向北掠过鄜延路。
“皇上,诸位同僚。我第一路八万大军,主力出自我的西军,辅以郭大人‘忠义’劲卒。看似兵强马壮,实则,这一路是五路之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啊!”
话音落下,殿内几人眼神微变。
岳飞,姚友仲和韩世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众人都清楚,老相公从不危言耸听。
种师道指尖重重一点太原。
“我军出延安,走鄜延,第一个要啃的……是汾州,最终目标,则是太原府。”
他抬眼,看向众人:
“太原城,去年年初被金人围攻过。城池虽残破严重,可金人占城之后,非但没有弃守,反而加派驻军,修缮城防。为何?”
他自问自答:
“因为太原,是整个河东的铁锁。
金人占住太原,西可控吕梁,东可压上党,南可俯河南,北可连云中。
我大宋要北伐,太原则必取。
太原不下,河北,河东地界,想都不要想。
攻下太原,则像插入金人腹地的一把尖刀……”
赵凡微微颔首:“老将军说的不错,说吧,你有什么困难。”
种师道沉声道:
“第一难,山路崎岖,粮运难继。
鄜延到汾州,多是山地沟壑,大车难行,骑兵能冲,辎重跟不上。金人只要在隘口设伏,烧我粮草,我八万大军便进退两难。”
这是实话,山路崎岖,大兵团的确难以展开。
“第二难,郭大人部新附……军心未定。”
这话一出,站在后排的郭药师身躯微震,脸色微变。
种师道却不看他,只对赵凡直言:
“郭大人麾下,多是辽东,燕云之人,过去与金人纠缠甚深。如今跟着我打太原,一旦战事胶着,恐生变数。臣不是不信他,是兵凶战危,不得不防。”
郭药师咬了咬牙,上前半步:
“皇上,老相公所言是实。臣的全家老小,现已安全抵达京城且安顿完毕,我愿以他们为质,此去太原,不破城池,誓不还朝!”
郭药师归附大宋后,赵凡第一时间安排皇城司,接回滞留在大同府郭药师全家,经过几个月的暗中保护,终于在两个月前安全来到开封。
这件事令郭药师非常感激,上书好几次谢恩。
赵凡目光落在郭药师身上,淡淡一句:
“朕信你。但老将军说的不是疑心,是军务。”
今天他们是关起门来说话,种师道能说出口的,就一定不是怀疑郭药师会叛变,而是提前推断出来,行军途中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防范未然。
所以这一句话,既安了郭药师的心,也给了种师道面子。
满殿心腹心中同时一震。
皇上年纪轻轻,御下之术竟如此沉稳老道。
种师道继续道:
“第三难,太原城高池深,金人重兵驻守,如果久攻不下,我军孤军深入,敌人骑兵一到,我军危矣。”
金人知道太原重要,必定死守。
种师道若强攻,伤亡必定严重。
若围而不打,又会被四方金人援军缠住,最后消耗殆尽。
种师道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说的全是干货,没有一点不切实际的东西。
他说完,顿了顿,看向殿上同僚。
众人看着他都不说话,他又看向赵凡。
赵凡也是微笑看着他。
众人都不说话的原因,是知道他已经有了良策。
果不其然,种师道随即转身在地图上一指,大声道:
“臣的计划是:
一,以西军精锐为前军,先破汾州周边堡寨,扫清外围,断太原外援。
二,令郭药师部轻骑四面出击,袭扰金人粮道,让敌人因情报不明,而不敢轻易出击。
三,我军行动不求快,而求稳,等其他几路大军打出声势,金人自顾不暇时,我军突然出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举破城。”
说到这里,种师道躬身:
“臣别无他求,只有一请。”
“老将军但说无妨。”
“请皇上拨给臣一万副强弩,二百副床弩,再派精锐轻骑,专门护粮。只要粮道不断,弩箭充足,太原,臣定能拿得下来。”
赵凡拍案:
“准。
限兵部五日内准备完毕,十五日内把所需器械送至延安。
另,拨款五十万两,由你自行组织精锐民兵,专护粮道。”
种师道听完深深一揖,白发垂落:
“臣,谢皇上。不攻下太原,老夫便死,不会来见皇上!”
殿内众人看着这位老将,心中无不肃然。
谁都明白,这一路,是死战之路,没有后援,没有侧翼,只能死战!
赵凡肃然看着种师道,眼睛微红。
忽然,他道:“老相公威武,朕心甚慰。哦对了,朕还有一礼相送!”
种师道抬头,眼中疑惑。
皇帝能答应他上面所求,对他来说已经对他非常支持了,难道皇帝还要送东西给他?
是骑兵?还是重甲兵?还是……
种师道正在疑惑,赵凡忽然笑着道:“这个先不忙说,一会老相公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