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蒲庆生反问，赵金福笑笑没急着回话。
她端起面前的定窑白瓷盏，盏壁薄得能透光，映着她修剪整齐的指甲。
她呷了一小口，舌尖尝了尝，这才放下茶盏。
茶水沁的她的朱唇分外红润，煞是好看。
“蒲掌柜，”她眼皮依旧垂着，声音平静异常，“你这是要试探本宫的耐心咯？”
蒲庆生一听，赶紧躬身，不敢直起来：“小人不敢。实在是……事关重大。商团上下几千口人，都指着这碗饭活命。小人回去，总得有个能说服众人的交待不是。”
他话里藏着话。
几千人的商团，成分复杂，有早年从波斯湾就跟着来的老家族，有在中原落地生根了几代的“新贵”，有走海路发了财的“生客”，也有在各港口之间跑单帮的亡命徒。
这些人拧在一起，是因为有利可图。
一旦这“利”没了，或者有了更好的去处，他这个“首领”，说被换掉就被换掉，说不定夜里睡下，明早脑袋就悬在船桅上了。
说白了，他得从赵金福这儿，讨一个“不得不从”的理由。
一个沉甸甸的、能压住所有异议的秤砣子。
赵金福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好。”
她身子往后，轻轻靠上椅背的织金软垫，“既然你要交待，本宫就给你说道说道。若你们商团……不识抬举，那我们大宋会让你们觉得……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淬了冰的铁钉。
蒲庆生等人神情严肃，仔细倾听。
“第一，”她竖起一根纤白的手指，“自今日起，大宋境内，所有市舶司、榷场、牙行，不会再与你们‘一赐乐业’人做生意。一粒香料、一匹番布都不行。”
蒲庆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条虽狠，但不算意外，他早已想到。
蒲庆生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不止不做生意，”赵金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还要倒查。查你们过去十年……不，十五年……所有经大宋口岸的货物账目。偷漏的税，少一文钱都不行，得连本带利吐出来。还有，你们这些年，贿赂过哪些港口官吏、税监、甚至我大宋皇宫里的人……这些线头，都会一根根拎出来，抖落清楚。”
蒲庆生的脸色开始发白。
做生意哪有干净的？往来打点，灰色地带多了去了。
真要倒查十五年，翻出来的旧账足够把商团一半人送进大牢，另一半人剥皮抽筋。
“这还只是账面上的。”赵金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她仿佛说的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今日的茶，苦涩之气太重。
“清查之后，你们这个‘一赐乐业’族类，凡在大宋户籍册上有名的，限期离境。没有名册的，以奸细罪论处。从此以后，大宋疆域之内，不会再允许你们落脚、置业、通婚。你们在中原这几十年经营，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蒲庆生觉得房间的空气骤然变重了，压得他胸腔发闷。
驱逐出境？
他们许多家族在开封、泉州、广州置办了田产宅院，几代人早已视中原为第二个家，这要是真的，等于把他们连根拔起。
“殿下……”蒲庆生声音发干，“这……这是要绝了我等生路啊……”
“生路？”赵金福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蒲掌柜，看把你急得，这才刚说完第一条。”
蒲庆生心脏猛地一缩。
“第二，”赵金福放下茶盏，双手优雅地叉在前胸，看着蒲庆生众人，像个生气的女先生，只是她讲的课内容，太残酷无比。
“不光大宋不跟你们做生意。大宋还会派出使臣，照会所有与大宋有往来、或想与大宋往来的邦国、部族……金国上京的那些女真贵族，漠北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河西走廊上的西夏，高原上的吐蕃部落，海东的日本、高丽，南洋的诸多岛国，甚至更远处的天竺、大食……文书里会写清楚：凡与‘一赐乐业’商人贸易者，即是大宋的敌人。大宋将终止与其一切官方往来，关闭边境榷场，并视情况实施海上封锁。”
蒲庆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茶几边缘，手脚都开始冰凉。
这一招太毒了！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他们这些蕃商，之所以能纵横海上，富可敌国，靠的就是这张遍布东西的贸易网络。
从日本的白银、高丽的人参，到南洋的香料、天竺的宝石，再到大食的琉璃、波斯的毛毯，他们像蜘蛛一样，编织着连接东西方的商路。
大宋是这个网络中最核心、最繁华的一环，但其他环节同样不可或缺。
如果大宋以如此强硬的姿态发出通牒……那些国家、部族会怎么选？
为了他们这些无根浮萍般的商人，去得罪大宋这个庞然大物？
尤其是日本和高丽，其贵族生活极度依赖宋朝的瓷器、丝绸和书籍。
西夏和吐蕃需要宋朝的茶和铁。
就连看似强悍的金国和蒙古，上层也早已习惯享用来自宋朝的奢侈品。
答案几乎不用想。
他们会像瘟疫一样被隔离、抛弃。
这张经营了几代、上百年的贸易网，会被大宋亲手撕得粉碎。
“殿下……这……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蒲庆生的声音颤抖起来，之前的恭敬里掺杂了绝望的嘶哑。
赵金福似乎没听见他的哀鸣，继续用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说：
“别急啊蒲首领，后面还有第三条，”她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锐利地刺向蒲庆生，像两把薄薄的小刀，好似下一秒就会划破他的喉咙！
“和你们断绝后，我们大宋会自己出手。朝廷将牵头，联合江南、闽粤的巨甲，成立‘大宋皇家远洋商团’。船，造最大的福船、纲船。货，集齐瓷器、丝绸、茶叶、漆器一切精华。人手，招募最好的水手、通译、护卫。”
蒲庆生瞪大眼睛，听着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掘墓计划。
“你们一赐乐业人在海外的名声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