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福从小就聪明,学任何东西都很快,要不是女儿身,大概率也是一位状元皇子。
这半年她打理皇家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她太清楚这些蕃商的弱点了。
他们远道而来,图的是什么?无非是财。
在大宋的地盘上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无非是断了他们的路,收了他们的倚仗。
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大哥,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明面上的条文……条文总有空子可钻。他们怕的,是‘规矩’变得让他们摸不着门道,是‘方便’忽然就没了。”
赵凡挑眉:“仔细说说。”
“这些大蕃商,尤其像蒲庆生这种做首领的,最是精明。他们用钱开路,笼络官吏,为的就是两个字:‘稳定’。确保他们的货物通关顺畅,税课有人‘关照’,纠纷有人偏袒。这是他们在大宋立足的根本。”
赵金福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着,“如果我们把这‘稳定’打破了,让他们觉得,以前那套行不通了,而且随时可能血本无归……”
“他们自己会乱。”赵凡接道。
“对。”赵金福点头,“乱,就会露出破绽。而且,他们为了求新的‘稳定’,会主动靠拢能给他们‘稳定’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某个收了钱的官吏,那靠不住。得是……”
她没说完,但赵凡已经懂了。
得是朝廷,得是皇室,得是一个他们必须遵守、无法违逆的新规矩。
这个新“规定”,无疑赵金福最合适。
到这里,赵凡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但他还是问赵金福:“你想怎么做?”
“见见他们。”赵金福说得干脆,“我以樊楼东家的身份,以打理皇室宗族生意的名义。请他们喝杯酒,聊聊天。话,我来说。规矩,我来立。他们若识相,以后就得按新规矩做事,皇室可以给他们一些别人没有的便利……比如,优先采办某些宫廷用度,通关时走专门的‘皇商’通道。但前提是,账目得清清楚楚,该缴的税一文不能少,以前那些勾连腐蚀的烂事,一件也不许再做。我们还会派人‘协助’他们料理账务。”
赵凡沉默了片刻。
这法子,是把皇室直接推到了前台,让他们不敢胡作非为,的确很高明。
由赵金福这个公主兼大商人出面,介于官方和民间之间,可进可退。
给了甜头,也悬了利剑。
“他们若不服呢?”赵凡问。
赵金福笑了笑,那笑容虽是绝美,但赵凡也看出,他这个妹妹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那就让皇城司去查。蔡蓧那边,最喜欢这样的活。一赐乐业人商团这么大,账目往来、货物通关,不可能干干净净。以前是没人真想动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若真下了力气查,一查一个准。到时候,该怎么治罪,就怎么治罪。正好,也能震慑其他有样学样的蕃商。”
一手拿镰刀,一手拿麦穗。一个举刀,一个给路。
赵凡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心里感慨。
半年前从敌军中把她救回来时,没人会想到,如今的她已然成了心思缜密、手段果决、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好。”赵凡最终拍了板,“就依你的法子办。需要什么,跟朕说。皇城司那边,朕会让梁方平配合蔡蓧。”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一些细节,直到夕阳西斜。
回忆收拢,赵金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群忐忑的蕃商脸上。
包厢里安静得过分,只有楼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街市的嘈杂。
蒲庆生额头渗出了细汗。
这位公主不说话,比骂他们一顿还难受。
不过片刻,主位上的赵金福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磬敲了一下。
“蒲首领。”
蒲庆生一个激灵,忙又站起来:“小人在。”
“坐。”赵金福抬手虚按了按,“不必拘礼。今日请诸位来,不是问罪,是谈生意。”
谈生意?
蒲庆生心里更没底了。
皇室公主,跟他们谈生意?
他小心地坐回去,腰板挺直,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你们一赐乐业商团,来往大宋多年,做的生意不小。”赵金福缓缓说道,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香料、珠宝、犀角、象牙……都是好东西。大宋需要这些俏货,你们也需要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本是两利的事。”
蒲庆生连连点头:“公主明鉴!正是两利!小人们仰慕大宋物华天宝,只求能做点安稳买卖,绝无二心!”
“安稳?”赵金福轻轻重复这个词,似笑非笑,“蒲首领觉得,如今的买卖,安稳吗?”
蒲庆生心里咯噔一下。
“我替你们算笔账。”赵金福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去年一年,你们商团报给市舶司的货值,是八十七万贯。可据我所知,仅从泉州一港,你们实际进出的货物,远不止这个数。剩下的,走了哪条路?用了什么法子?嗯?”
蒲庆生脸色唰地白了。
赵金福看着蒲庆生的表情,很满意地继续道:“这还只是前一年的出入,前十年的呢?那可就是一大笔……帐!”
其他几个头领也坐不住了,有人开始擦汗。
“还有,”赵金福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窘态,继续道:“你们在广州,为了抢泊位,给市舶司的副使送了一对暹罗象牙,价值千金。在明州,为了少缴税课,请税吏喝了三个月花酒,还送了两个波斯女奴。在杭州……”
赵金福每说一件事,蒲庆生等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事,做得隐秘,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是……皇城司!蔡蓧!那个阎王爷!
蒲庆生瞬间明白了。
蔡蓧是她男人,她想知道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今天这根本不是谈生意,是摊牌,是警告。
就算是警告,可她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