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里,刚议完出使西夏人选的议题,正准备商议西北军粮调配事宜,户部侍郎刚呈上账册,话才说了一半。
突然“轰!!!”
一声冲天的爆炸声传来……
这不是雷声。
雷声是从天上来,这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开殿门,碾过金砖地面,直扑御座。
震的殿顶梁柱上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而下,落在紫袍玉带上,落在展开的奏章上。
“地动了!”
“护驾!快护驾!”
殿内文臣队列里炸了锅。
几个年迈的老臣站立不稳,被身旁同僚搀住才没摔倒。
年轻些的脸都白了,有人本能地往柱子后面躲,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武将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种师道花白的眉毛一抖,右脚后撤半步便稳住了身形,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虽然按规制,上朝不得佩剑,但那是个习惯动作。
韩世忠眼神一厉,瞬间扫视殿内每个角落,身子微侧,将御座方向护在视野中央。
岳飞则动都没动,眼神一直盯着御座上那人,如有危险,便会一步冲上将之救下。
最干脆的是姚友仲。
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兼着禁军统领,上朝可以佩剑。
“当啷”一声,长剑出鞘。
这位小哥甚至没等赵凡开口,先看赵凡没事,而后人已如箭般射向殿外,查看情况去了。
他带来的禁军侍卫迅速动作,四人护在御阶前,其余人散向殿门、侧廊,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平日演练过无数次。
赵凡坐在龙椅上,右手下意识抓住扶手,面上却波澜不惊。
那震动来得太突然,也吓的他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但他没动,只是抬眼望向殿外。
应该不是地震。
他心里一沉,无数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到半盏茶工夫,姚友仲回来了。
他大步跨进殿门,在御阶下单膝跪地,“禀官家,是城南兵器监方向!臣登高眺望,见黑烟滚滚,伴有零星爆响,应是……火药坊……出事!”
“兵器监”三个字砸进殿里,砸得满朝文武心头一跳。
那可是官家的心头肉!
赵凡一听“腾”地站起来。
“退朝!”他甩出两个字,又赶紧道:“姚友仲,备车!不,备马!快!”
“官家,臣等随行……”几个大臣连忙出声。
“种老将军、李若水跟着,其余人各归职司!”
赵凡快步走下御阶,向着殿外边走边交代,“传太医署,医官院,能动的全都往兵器监去!快!”
他脚步很快,快到姚友仲得小跑着才能在前引路。
穿过长长的宫廊时,赵凡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四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兵器监那座不起眼的灰墙院子,那些满脸皱纹、手指粗黑的老匠人跪了一地,他亲手把他们扶起来。
张老匠把他引到制作坊,指着那支三尺长的竹筒“突火枪”,哆嗦着说这是他们十几个老兄弟琢磨好几年的东西……
“官家,马车备好了!”姚友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怎么是马车?”赵凡要的是马,可姚友仲备的是马车。
“再怎么急,臣也得保证皇上安全!”姚友仲赶紧道。
赵凡气急,正要转头准备骑马时,车帘子从内掀开,露出苏月精致的脸庞,看着赵凡。
“官家……”
一看苏月在车内,赵凡犹豫了片刻,还是上了马车。
上马车坐定,苏月帮他整理龙袍。
“官家别急,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兵器监……”
赵凡叹了口气,“如果真是兵器监出事……那朕的北伐大业……”
赵凡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他的北伐大业,现在除了缺少粮草,还有就是缺少尖端武器。
没有好的武器在手,和金人打野战纯粹是送人头。
所以,他等着兵器监那帮老匠人给他创新出新式武器,好用在北伐上,现在可好……要真是兵器监出事,那可真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外面,姚友仲翻身上马,走在皇帝马车前,一挥手,百人骑队轰然开动,马蹄声在御街上踏出滚雷般的动静。
车厢颠簸,赵凡抓住窗框,眼睛死死盯着南边越来越浓的黑烟。
他心里在算账,兵器监有火药场三个,分别存放不同配比的火药。
有匠作坊十二间,其中三间专攻火器。
有老匠人四十七位,个个都是宝贝,张老匠会配药,李老匠懂机括,王老匠懂锻造,都是一绝……
千万别是火药场。
千万别是老匠坊。
老匠人们千万别出事!
马车冲出内城朱雀门时,守门兵卒慌忙推开拒马。
外城的街道窄了,百姓听见马蹄如雷,纷纷往两边躲。
有人认出这是皇家的车队,扒着门缝偷看,低声议论着南边那场爆炸。
离兵器监所在的民友街还有半里地,人已经走不动了。
街口堵成了人粥。
附近院子涌出来的男女老少,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瞅。
“让开!御驾在此!”禁军骑兵上前开道,马鞭在空中抽出脆响。
后续禁军进驻街道,把人群向两边推离,留出中间大路。
赵凡透过车窗,看见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惶、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毕竟,天子可不是天天能见着的。
马车在兵器监大门外停住。
说是大门,其实已经塌了一半。
青砖门楼歪斜着,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三截,露出里面粉状的木茬。
十几个穿着九品、八品青色官服的监官跪在门外,个个灰头土脸。
为首的是个胖子,官帽不知掉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戏台上的丑角。
“臣……臣兵器监正周禄,叩见官家……”胖子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赵凡没理他,直接往院里走。
姚友仲抢先一步踏进院子,长剑虽已归鞘,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
身后禁军也开始陆续进入兵器监,守卫各个角落出口。
种师道和李若水紧跟在赵凡身后,两人都是眉头紧锁,种师道是打过仗的,闻得出这是火药爆炸后的味道。
李若水管兵部,兵器监正是他辖下,看见兵器监这副惨样子,他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往里面跑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惨多了。
正对着大门百步外的三间连房彻底平了,砖石瓦块飞的到处都是。
方圆二百步内,所有东西都朝外倒伏,树折了,花坛碎了,一口井的辘轳飞到五丈开外,绳子还缠在上面。
最扎眼的,是地上那些布片。
深蓝色的粗布,是匠人们的工服。
有的还算完整,摊在地上像个人形,有的只剩巴掌大一块,挂在断树枝上,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