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东北黑树林中,沈天放离开岳飞,带着自己这一千五百义军骑兵从东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开封城外西面。
“吁~”
来到预定位置,前面两千步外就是完颜宗望的中军。
沈天放勒紧缰绳,胯下黄骠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前蹄,铁掌蹭起的碎石子打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千五百名义军骑兵静静列队,没人说话,只有个别年轻士兵紧咬牙关的“咯咯”声。
这些人,不久前还是佃农、货郎、脚夫,今天穿上拼凑的铠甲,就成了要冲锋陷阵的勇士!
他的一千五百义军兄弟都看着沈天放,没人脸上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他们知道此去生还的希望渺茫,一千五百人,要去撞金人五千精锐拐子马,跟用鸡蛋砸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沈天放更清楚的是,他们就是鱼饵,是岳飞布下的最关键的棋子,只要他们缠得够紧、闹得够凶,岳飞的主力,才能有撕开完颜宗望中军防线的机会。
沈天放的目光越过前面开阔的荒地,死死盯住不远处那支正在游弋的金军。
拐子马的轻甲泛着冷光,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狼。
他们分成三队,南、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巡弋,相隔不超过五百步,只要其中一个方向有问题,其他两支部队可以马上支援。
这些人是完颜宗望的绝对嫡系,轻甲快弓,来去如风,既能当哨探,又能当掠阵的尖刀,这些年在黄河两岸,不知踏碎了多少宋军的营寨,毁掉了多少百姓村庄。
“弟兄们,”沈天放看着他的这些义军兄弟,不忍地道:“大家还有什么心愿……可以和旁边的人说一说,一会……就没时间了!”
这是他们义军大战前的惯例,大家都有什么心愿都可以说出来,比如:战后想找个婆娘……
或是……希望逝去的亲人托梦给他等等。
这一次,大家都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坚定的眼神。
沈天放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说的,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根气息的冷冽空气,那空气里还飘着开封城头的硝烟味。
“大家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冲垮他们,搅乱他们,让完颜宗望那老贼觉得,咱们就是他要等的勤王军主力,只要咱们打的凶,最好让完颜老贼再多派点金狗过来,这样岳将军那边就容易得手,开封的围……就能解!”
义军弟兄纷纷点头。
他忽然又问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大家……怕不怕?”
队列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一片低沉的嗤笑。
笑声过后有人道:
“沈大哥,下令吧!再等下去,俺的手都痒得要把刀鞘磨破了!”
又是一阵轰笑。
沈天放咧嘴一笑,他知道时间到了!
“为了开封!”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寒风。
“为了家人!”沈天放高举战刀,第一个朝着完颜宗望中军冲了过去。
“杀!!!”
杀——
他身后的一千五百人,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冲锋。
沈天放冲在最前面,黄骠马的鬃毛被风吹得炸开,他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身后弟兄们压抑的怒吼。
他们行动到完颜宗望中军千步外时,金军拐子马的哨探发现了他们。
那名哨探立刻举起号角,“呜呜”的号声在旷野里传开,原本松散的金军瞬间收拢,一支轻骑兵队伍迅速摆出了迎战阵型,另外两支迅速向他们支援而来。
一些拐子马金兵眯着眼睛打量冲过来的宋军,看到他们身上的铠甲有皮有铁,手里的兵器甚至还是锄头改的,忍不住都笑出声,用女真语互相说着:“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宋人,跟苍蝇似的,烦得很。”
忽然,金军拐子马阵营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哨,三队五千拐子马立刻变换阵型,前队分成两队,像张开的双翼,朝着义军包抄过来。
后队则原地不动,弯弓搭箭,准备用箭雨先消耗对方的兵力。
有百名金军护卫的拐子马将领,站在阵型中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用女真语传达着命令道:“让他们靠近些,三百步的时候放箭,射倒一批再冲,别让这些宋人死得太痛快。”
在他看来,杀这些义军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把戏。
这些宋人明明知道送死,还敢这么悍不畏死地冲过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的。
两股骑兵洪流迅速接近,距离从五百步缩到三百步,金军后队的箭雨“咻咻”地射了过来。
沈天放喊了一声“低头!举盾!”,义军士兵纷纷举起手里的盾牌。
这些盾牌大多是用门板和铁皮钉的,挡不住重箭,却可以挡住轻箭。
箭雨落下,惨叫声立刻响起,有几名士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瞬间踏成肉泥。
“别管他们!冲上去!跟金狗贴在一起!”沈天放嘶吼着,挥舞长刀砍落一支射向自己咽喉的箭。
他知道,拐子马的优势在远射和冲击,只要跟他们贴在一起近战,对方的弓箭就没用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能完成任务的办法。
与此同时,完颜宗望的中军神纛下,气氛却异常平静。
完颜宗望站在他的中军马车上,朝西看去。
对于西面突然爆发的战斗,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问身边的亲兵:“是不是鱼饵上钩了?”
一名心腹将领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回大帅,是咱们的拐子马在对付一群宋人义军,人数不多,也就一千多人,威胁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估计是看开封城就要被咱们拿下,所以他们按耐不住,就把最后这点家底都押上来,想搅乱我军后方。”
完颜宗望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轻轻颔首。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我将令,尽快解决,不留活口。别让这些杂碎耽误了咱们进攻开封的大事。”
他一直觉得,宋军就是一群软骨头。
当年辽军那么厉害,还不是被大金打得落花流水,何况是这些常年养尊处优的宋人。
不过也有例外,就像是前几天完颜宗翰的西军,就是被一群看似农民的义军给打垮的,只是现在看来,这些义军也就那么回事,一千多人……翻不起什么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