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举杯向满殿众人道:
“岁首元夕,月满人间。今夜灯影流光,阖宫同庆,朕与诸位共聚于此,不问朝堂纷扰,只享此刻团圆。”
满殿起身,齐声应和,觥筹交错间,又是一轮热闹。
殿中正是热闹时。
丝竹声轻,笑语盈盈,满殿的琉璃花灯将每个人的面容都映得柔和而温暖。
几位低位妃嫔正举杯向李缜敬酒,宫人们端着热腾腾的圆子羹在席间穿梭,一派祥和美满的上元夜景象。
忽然,一声压抑的呻吟打破了这团圆的氛围。
“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痛楚。
众人循声望去——宜充媛手中的银箸掉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身体从座位上缓缓滑落,烟柳和轻絮一左一右想要扶住她,却只来得及托住她的手臂。
宜充媛面色煞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攥着烟柳的衣袖,指节泛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烟柳的声音带着惊慌,却不显得突兀,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轻絮也蹲下身,扶着宜充媛的手臂,急声道:“娘娘!您撑住啊!”
宜充媛抬起头,目光虚弱地望向主位的方向,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陛下……臣妾,臣妾腹痛……”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啊——”
满殿的热闹瞬间凝固。
丝竹声戛然而止。
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有人用手帕掩住了嘴,目光中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与不安。
宫人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缜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面色微变,快步走下来,常喜紧跟在他身后。
“常喜,快,去请孟太医!”李缜的声音带着急切,一边蹲下身,扶住宜充媛的肩膀,语气沉而稳,“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
宜充媛喘着气,像是被痛意折磨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声音虚弱而断续:
“臣妾……臣妾不知……只是食了这道点心……”
她的目光落向自己案上那碟红豆糕,“臣妾食了这道点心之后……便觉得腹中不适……”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蜷缩了一下,痛苦地呻吟出声。
烟柳发出一声惊呼:“娘娘!血——”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宜充媛身下的鹅黄色吉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目。
“孩子……我的孩子……”宜充媛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涌了出来,她挣扎着抬起手,朝李缜的方向伸去,“陛下……我们的孩子……”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晕倒在烟柳怀中。
殿中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陈贤妃端坐于自己的座位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目光在宜充媛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她案上那碟红豆糕,若有所思。
张德妃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大皇子,伸手将他的肩膀揽了揽,低声道:“瑜儿,别怕。”
李怀瑜虽面色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出声,轻轻点了点头。
丽昭仪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面上先是惊讶,随即又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像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婉昭容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将四皇子李怀珂搂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地上的血迹。
裕修容站在自己的席位上,面上满是担忧,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目光在宜充媛与人群之间来回游移,像是被这变故惊得有些失措。
文美人面色骤变,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高隆的腹部,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赵琉毓已经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盯着地上的那片血迹沉默不语。
祥婕妤吓得后退半步,被萤扇扶住,脸上满是真实的惶恐。
谢书筠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静,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宜充媛,又看了一眼烟柳、轻絮,最后目光落在那碟红豆糕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缜没有多言,一把将宜充媛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他大步往侧殿走去,声音沉稳却带着急迫:“常喜,传孟太医到侧殿来!”
常喜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跑开。
烟柳和轻絮也连忙跟了上去,跑了几步,烟柳忽然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瞬,与站在角落里的丝桐遥遥地对上了。
那目光带着一种冷冽的警告,像是无声地说——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
丝桐站在婉昭容身后,面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微微发抖。她垂下眼,不敢再看。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闹了。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沉默不语。
那碟红豆糕还摆在宜充媛的案上,几块糕点整齐地码在白瓷碟中,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谢书筠蹲下身,轻轻抱住不知何时跑到她腿边抱住她的澄儿,又摸了摸澈儿的头,低声道:“没事的,有娘亲在。”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碟红豆糕上,眼底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