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月二十五。
天色将亮未亮,浮碧亭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之中。
木芙蓉的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挂着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太液池的水面平静如墨,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月和浮碧亭檐角悬挂的白色灯笼。
灯笼是昨日新挂上的,一共八盏,绕着亭子一圈,烛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亭子四周按照潘玄度的要求,早已布置完毕。
四角各插了一面黑色旗帜,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亭中央设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黄绸,摆着香炉、烛台、铜铃、桃木剑,以及一盘白米和一碗清水。
香炉中燃着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雾气中缓缓散开,气味浓郁而奇异,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方桌前方,另设了一个小型祭坛,用黄土垒成,上面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潘玄度身穿一袭黑底红纹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桃木剑,闭目立于方桌之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而含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身形在烛火和烟雾中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皇后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潘玄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扰。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雾气却更浓了,将浮碧亭与外界的视线隔绝开来。
亭外的太液池、远处的九曲廊、更远处的宫墙,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雾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座小小的亭子。
潘玄度猛地睁开眼睛,将桃木剑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就着烛火点燃,在面前画了几个圈,然后投入桌上的水碗中。
符纸在水中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火焰很快熄灭,水面浮起一层灰色的灰烬。
他闭目凝神,嘴唇快速翕动,声音忽然拔高,又忽然压低。他的眉头忽紧忽松,面色忽青忽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二殿下……二殿下您说……您说……”潘玄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是……是一个……尚未出生的……他的命格与您相克……他在蚕食您的气运……好,好……您说他是谁……他在哪里……”
他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皇后,目光空洞而骇人。
皇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潘玄度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飘忽:“二殿下……您说的是西六宫……观风殿……流云轩……是明美人腹中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混不清的呢喃。
然后他猛地一抖,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皇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潘博士,昭儿说了吗?”
潘玄度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缓缓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皇后的声音急促起来:“是谁?是谁要害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抬起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
“明美人。她腹中的胎儿,与二殿下命格相克,正在蚕食二殿下的气运。若任其降生,二殿下将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之机。”
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是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恨意滔天,“是何姝那个贱人肚子里的小野种!”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潘玄度:“竟然找到了那夺走昭儿气运的恶胎。潘博士,本宫该如何做,才能帮助昭儿?”
潘玄度面色沉重,压低声音道:“如今,明美人腹中胎儿已成人形,灵力已成,怪不得之前二殿下如此痛苦。
这些时日皇子们诵经给予能量,才让二殿下稍稍好转。若待这胎儿降生,二殿下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后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冷静:“何解法?”
潘玄度沉吟片刻,道:“微臣可设祭坛,将明美人置于祭坛之中,运用古法献祭那胎儿——通过击打其母体,化其为无形。届时,二皇子气运回返,便无碍了。”
皇后几乎没有犹豫:“好,好!只要能救本宫的昭儿,死一个恶胎又有何妨!何姝那个贱人,本宫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潘玄度小心地看了皇后一眼,压低声音道:“只是娘娘,这明美人腹中的毕竟是皇嗣。若是陛下回来后得知此事……”
皇后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不用害怕。有本宫在。那恶胎没了,是明美人不小心摔的、磕的,与本宫何干?陛下是信本宫的,还是信她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尽管去准备。今日本宫便要救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收敛,躬身道:“微臣遵命。只是,还请娘娘护微臣周全。”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幽深而冷厉,像一头护崽的母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亭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些,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浮碧亭四周的黑旗仍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